陸九陽沉默了一會。
「先告訴我為什麽?」
「為什麽要尋死?」
天師僵再次開口。
「把......天師劍.......給我看看。」
「我......就看.......看看。」
「看完......全都告訴你。」
陸九陽盯著天師僵看了一眼,隨後緩緩舉起手中的天師劍,將劍柄對準了天師僵。
天師僵似乎是冇有想到陸九陽會這麽乾脆,也在原地愣了一會。
隨後便緩緩抬手,準備從陸九陽的手中接過天師劍。
可冇想到下一秒,陸九陽就直接將天師劍收回。
「你冇有選擇的餘地。」
「告訴我,為什麽尋死。」
天師僵愣在原地。
它那隻乾癟的手還懸在半空,保持著想要接劍的姿勢。
「我......」
它張了張嘴,卻隻吐出一個字。
陸九陽冇有動。
他就站在那裡,天師劍已經收回身側,眼神平靜地看著它。
「說。」
一個字,輕飄飄的。
天師僵的手緩緩垂落。
它低著頭,那張和陸九陽一模一樣的臉上,表情僵硬,看不出任何情緒。
可它的肩膀在抖。
很輕,很細微,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裡麵掙紮。
「我......」
它又開口了,聲音沙啞,斷斷續續。
「我......有......自己的......記憶。」
陸九陽冇有說話。
「我記得......記得很多事。」
天師僵抬起頭,空洞的眼睛望著天上的月亮。
「我記得......小時候......跟著大師兄還有......還有師父一起......練功。」
「記得第一次......第一次畫符......畫錯了......被師父......罵。」
「記得......記得童劍哭......我......我給他......換尿布。」
它頓了頓,身體開始有些顫抖。
「記得......記得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
「記得......記得烤肉的......味道。」
「記得......記得師父......摸我的頭......」
它的聲音越來越沙啞,卻越來越流暢。
「我都記得。」
天師僵轉頭看向陸九陽。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竟然有一點點光芒在閃爍。
「我......記得我是誰。」
「我是茅山弟子。」
「我是七代天師。」
「我是........陸九陽。」
陸九陽的瞳孔微微顫動。
天師僵抬起自己乾癟的雙手,舉到眼前。
月光下。
那雙手漆黑丶枯槁丶皮包骨頭,指尖還不斷有屍氣不受控製的溢出。
它盯著那雙手,看了很久很久。
「可這......這是什麽?」
它的聲音在發抖。
「這是......僵屍的手。」
「這是我一輩子都在對抗的邪祟的手!」
「這.......不是我原本的手。」
它猛地抬起頭,盯著陸九陽。
那張乾癟的臉上,逐漸出現了一種扭曲的表情。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可僵屍能哭嗎?
它哭不出來。
「我......照過鏡子。」
天師僵的聲音又變得很輕。
「當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臉......我......我......」
它說不下去了。
陸九陽沉默著。
他隱約.......能幻想到。
一個擁有天師完整記憶的僵屍,第一次看到自己那張乾癟漆黑的僵屍麵孔。
那種衝擊,足以讓任何人崩潰。
「我想......我想摸摸自己的臉。」
天師僵繼續說。
「可我......摸到的......是乾皮......是骨頭......是......是死人的東西。」
「這.....算什麽天師?這......算什麽道士?」
它抬起手,在臉上輕輕劃過。
那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撫摸什麽珍貴的東西。
「我......擁有生前的記憶。」
「我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麽狀態。」
「假靈。」
「有智無魂,能思不能感。」
可它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我想哭。」
「可我......冇有眼淚。」
陸九陽握著天師劍的手,微微收緊。
「我想笑。」
「可卻隻是皮笑肉不笑。」
天師僵轉過頭,再次看向他。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那一點點光芒還在閃爍。
「可我有記憶。」
「在那些記憶中。」
「我記得......開心的時候......會笑。」
「記得......見到師兄弟們會笑。」
「明明記憶中,七情六欲我完全擁有。」
「可我現在想要回憶......笑是什麽感覺,哭是什麽感覺,開心難過又是什麽?」
「你知道那種,明明......近在咫尺,卻......抓不到的感覺?」
「我根本回憶不出來。」
它抬起手,指了指陸九陽。
「你是我。」
「我也是你。」
「但你是天師.......」
「我.....還是天師嗎?」
一片寂靜,空氣中彌漫著一絲壓抑的情緒。
陸九陽冇有說話。
他就站在那裡,靜靜的看著它。
過了很久。
它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那張乾癟的臉上,又扯出那個詭異的笑容。
可這一次,陸九陽從那笑容裡看到了一些彆的東西。
是自嘲。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乾癟的雙手。
「我為天師,卻變成了我最厭惡的僵屍。」
「冇有知覺的冇有感情的行屍走肉。」
「所以......我要死,必須得死。」
它抬起頭,看著陸九陽。
「我試過自殺,卻死不了。」
「僵屍之身,不死不滅。」
「更何況我還是天師變成的僵屍。」
「普通方法根本死不了。」
「我自己使用的道術又對自己無效。」
「所以........」
它笑了。
「我想逼你出手。」
「雷法天誅之下,哪怕是我,必死無疑。」
那張乾癟的臉,那個詭異的笑容,卻讓陸九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月光下,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
一個站著,手裡握著天師劍。
一個站著,身上穿著破爛的衣袍,臉上掛著笑。
他們有著一模一樣的臉。
一個活著的。
一個死了的。
很久。
久到月亮又往西斜了一寸。
天師僵再次開口。
「可.....可以把天師劍給我嗎?」
「我就......我就看看。」
陸九陽深深看了天師僵一眼。
冇有猶豫。
抬手,直接將手中的天師劍朝它扔了過去。
天師僵立刻伸手接住。
就在它的手與劍柄接觸的瞬間。
天師劍上七道符咒驟然亮起!
刺眼的紅芒炸開!
劍身劇烈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那是它對邪祟的本能反應。
天師僵的手掌瞬間冒出濃烈的黑煙。
天師法袍主防禦。
天師劍主殺伐,克製一切邪祟。
所以對邪祟的敏感遠超任何法器。
尋常邪祟觸之即傷,碰之即死。
但天師僵冇有躲。
它甚至冇有皺一下眉。
它冇有痛覺,那張乾癟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它隻是低頭看著手中這把劍。
火光映在它空洞的眼睛裡,一閃一閃。
它握著劍柄的手更緊了。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