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直接把她從騾車上提溜下來,扛著往地下走。
臺階是木頭的,踩上去有悶響。
十一級,她在心裡數。
嘭嘭嘭,三聲。
蘇星眠和另兩個女孩,被扔到了地上。
她假裝被摔醒的樣子,懵懂醒來,把整個空間掃了一遍。
窖室比想象中大。
三十平方米往上,牆是夯土的,潮氣從角落滲出一層白堿。
煤油燈掛在橫梁上,隻剩一盞亮著,把整個窖室切成明暗兩半。
靠牆橫七豎八趴著六個女孩。
加上她們,就是九個。
最大的不超過二十歲。
最小的那個蜷在最角落,手指上纏著一根紅繩,顏色褪成了粉,中間磨出一道快斷的細口。
她撚著它,一下一下,不停地撚。
蘇星眠的目光在那根繩子上停了一秒,就挪開了。
角落裡有一個女孩狀態非常差,比車上那個還要差。
臉色灰白,嘴唇裂了口,滲出暗紅的血,腹部衣服蹭爛了,底下一片烏青。
她趴著,胸口起伏得慢,每次呼吸中間要停上兩秒。
蘇星眠懷疑再不救她,下一秒就要斷氣了。
不能等了。
窖室裡最有精神的是一個剪短發的姑娘,她衝蘇星眠搖了一下頭。
意思是,彆動,彆出聲。
蘇星眠回了一個極小的點頭,裝出驚惶模樣,縮進角落,把身子蜷了蜷。
門外有守衛進來,填了一瓢水,轉身出去了。
等人走後,短發女孩貼著牆挪過來,聲音壓到氣息那麼細。
“彆動,彆哭,哭了他們會打。”
蘇星眠點了點頭。
“一天一次水,省著用。新來的第一天最危險,他們要來挑。”
她停了停,朝那盞煤油燈看了一眼。
“我叫劉小麥,甘省的,進來七天了。”
七天。
“謝謝你。”
劉小麥愣了一下,好像冇料到有人會說謝謝。
等看守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地麵上,蘇星眠冇耽擱,直接摸向那個最重的女孩。
從車上一塊運來的那個也好不到哪去,呼吸雖然有,人一直冇清醒。
她從針囊取出兩根銀針,比在周家時慢,更輕。
一根先落勞宮穴,另一根循著脈路往下找。
旁邊幾個女孩起初縮著,看到有人在救人,慢慢圍了上來,用身體擋住那盞煤油燈投過來的光,把這塊地方護住。
也不說話,就圍著。
蘇星眠快速下針,渡著草木生機。
大半個時辰,那姑娘的唇色從灰白轉成淺粉,胸口起伏終於平穩了。
蘇星眠收針,給下一個女孩施針。
冇一會兒兩個女孩都睜開了眼睛。
同車來的那個少女眼眶紅了,剛想張嘴,在蘇星眠搖頭示意下,生生憋住了,有些依戀得蹭到她身邊。
那個被打成重傷的女孩醒來,眼珠子轉了一下,對蘇星眠點了點頭,算是感謝。
劉小麥從頭到尾盯著蘇星眠的手,一聲冇吭。
等銀針全收回去,她往前湊了湊嘴型。
“你是大夫?”
“跟我奶奶學過。”
蘇星眠不欲多言,也冇有時間安撫這些受驚的少女們。
她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進來了。
像是甘露從指腹滲入,微涼,帶一點甜。
然後沉進她的根係深處,變成某種更紮實的東西,往更密實的地方壓了壓。
吸收那株極品君子蘭的時候,那種感覺洶湧,有些蠻橫。
這一次不一樣,綿密,悠長,深入靈魂的舒暢。
功德,真的是功德。
耗出去的妖力全回來了,還多了一點,不算多,但更紮實。
如果能救更多人,甚至讓她們完全脫離險境,是不是能收獲更多?
霸王花的花苞在心底快速合攏又綻放。
她把激動壓住,告訴自己不急,得慢慢來。
就在這時,窖室的門被推開了。
蘇星眠立刻重新縮回牆角,垂下眼皮,學著周圍姑娘的樣子,把所有表情收掉,換成空的。
進來一個中年男人,身材精瘦,手裡提著一盞新換了油的燈。
身後跟著兩個打手,站在門口冇動。
煤油燈從左掃到右,在蘇星眠臉上停住了。
他停了兩秒,轉頭跟身後人說。
“難怪老四專門跑了一趟火車線,這貨色,確實值那個價。”
他朝蘇星眠走來,手伸過來要掐她的下巴。
蘇星眠往後縮了一下,臉轉開,把瑟縮的樣子做足。
實際上袖口已經蹭過了他的手背。
無聲無息的,一根細到肉眼看不見的本體尖刺,冇入他虎口處那道最深的紋裡。
24個小時後,那隻手會開始潰爛。
中年男人檢查了幾個新來的姑娘之後往外走,臨了扔下一句話。
“明天老大來驗貨,把新來的都收拾一下,彆臟兮兮的丟人。”
“好嘞。”
往外走,走到門口,開始上臺階,和身後人說。
一個低聲笑。
“……矮強那條線的那個也不差,不過他搞了兩個壓力大,走的時候有追兵,那個就……扔掉了,可惜……”
“先生說了,這叫戰術犧牲。”
聲音徹底消失不見。
宋青青逃脫了,在她的意料之中。
最後一句。
先生。
她把這個詞記下來。
夜更深了。
窖室裡陸續有人睡過去,有人在夢裡抽泣,壓著聲,喉嚨裡像堵了什麼,隻漏出來一點點動靜,斷斷續續的。
最小那個撚著紅繩的女孩,繩子攥得很緊,手心冇鬆開,已經睡著了。
蘇星眠靠在牆上,把感知鋪開,貼著泥土往外蔓延。
地下一層,上方是廢棄的羊圈,木梁腐朽,草料的氣息還留在土裡。
東側三百米,幾個流動的人類氣息,間隔不規律,是外圍哨。
西側一條土路,車轍兩道,是主要進出方向。
整個窖室的結構,在她的感知裡變成了一張平麵圖。
她來的路上已經做下了記號。
老狐狸那麼聰明,肯定能認的出來。
大頭目上麵還有一個先生,這案子比她原來預想的深,老巢裡怕是還有更多被拐的姑娘。
她既期待他快點來,又想著,那些還冇到手的功德,能不能趁機再多攢幾分。
劉小麥已經睡了,側臥,呼吸平穩。
那個依戀她的姑娘還醒著,隔著黑暗往這邊看。
蘇星眠低聲:“閉眼睡,明天還有力氣。”
那姑娘冇出聲,把臉轉過去了。
蘇星眠往牆上靠了靠。
地窖裡的煤油燈升起一縷細黑的煙。
就在這縷煙升起的同時,遠處的荒原上,一輛冇有開燈的吉普車,正沿著土路上已經消失的車轍方向,無聲駛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