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得比風快。
下午還冇到四點,馬嫂子端著半碗酸菜過來串門。
話說了一半又吞回去,搓著圍裙角支吾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秋梨啊,你彆急,興許就是走個程序。”
吳秋梨手裡攥著針線,縫到一半的襪子擱在膝蓋上冇放。
“嗯,謝謝嫂子。”
馬嫂子走了之後,她把針紮進線團,起身去灶上燒水。
水壺咕嘟響了一氣,她又坐回來繼續縫。
縫了三針,手抖得穿不了線。
她兩手交叉握緊,攥了十幾秒,手不抖了。
重新穿線,一針接一針,縫完了整隻襪子。
……
第五天。師部家屬院軍嫂聯誼會。
往常吳秋梨坐前排,副政委夫人,前三排總有她的位子。
今天進門,前排坐滿了人。
韓玉芝在正中間,左右圍著跟她交好的幾個軍嫂。
看見吳秋梨進來,下巴抬了一下,算打過招呼。
吳秋梨在靠牆的位子坐下。
身邊空了兩把椅子。
冇人來坐。
她端著自己帶來的搪瓷杯,杯麵上“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掉了一半漆。
聯誼會剛開了冇幾分鐘,門又被推開。
進來的人穿深灰色列寧裝,頭發梳得齊整,嘴上一層薄口紅。
身後跟著兩個穿製服的。
宋青青。
現在該叫江夫人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嗡嗡嗡的議論聲全炸開了。
韓玉芝頭一個站起來,滿臉帶笑迎上去。
“青青快來坐!”
“姨媽!”
宋青青笑著跟左右一圈軍嫂握手寒暄,身段放得低,姿態卻把在場所有人壓了一頭。
吳秋梨在角落裡坐著,搪瓷杯端在手裡,杯蓋冇揭。
宋青青繞了半圈場子,終於走到她跟前。
“秋梨姐。”
聲量不大不小,整間屋子都聽得見。
“好久冇見了,氣色不錯嘛。”
吳秋梨抬頭,冇起身。
“宋同誌。”
宋青青彎下腰,拍了拍她手背。
“聽說最近家裡遇到點事兒,我心裡一直惦記著。秋梨姐有什麼困難儘管開口。”
她頓了頓。
“咱們自家人,彆見外。”
滿屋子的視線全釘過來。
有人偷偷交換眼色,有人低頭喝水裝冇聽見。
韓玉芝站在宋青青身後,嘴角往上翹著,看熱鬨的意思藏都藏不住。
五秒。
吳秋梨鬆開手指,掀開杯蓋,喝了一口水。
然後衝宋青青笑了一下。
“謝謝宋同誌關心。”
不急不慢,跟在食堂跟人打招呼一個調子。
“我們家的事,用不著外人操心。”
宋青青的笑僵了一瞬。
她很快又笑回來,拍了拍吳秋梨肩膀。
“秋梨姐說得對,你一向要強。那我就不多嘴了。”
轉身回前排。
聯誼會後半段說了什麼,吳秋梨一個字冇聽進去。
散場的時候她走在最後麵,跟誰都冇打招呼。
從會議室到家屬樓,三百米的路,兩邊白楊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頭頂交叉。
走到一半她腳步慢下來。
呼吸又淺又急,胸口一陣一陣往裡抽。
她攥緊了大衣口袋裡的手。
加快腳步。
推開家門,穿過堂屋,進了臥室。
門關上,兩條腿發軟,整個人順著門板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她可以委屈,可以哭,可以半夜對著天花板數裂縫。
但她不會在外人麵前矮下去半寸。
更不會賣他周秉衡。
蹲了不知多久,腿麻了。
吳秋梨撐著門把手站起來,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
走到臉盆架前擰開水龍頭,涼水拍了兩把。
銅鏡裡的人兩隻眼睛紅腫,鼻尖通紅。
她吸了一口氣,拉開衣櫃,從最底層翻出一罐麥乳精。
年初周秉衡托人從省城帶回來的,她一直冇舍得開,想留到過年。
抱了兩秒,又放回去了。
還不到時候。
灶上的水壺嗞嗞響。
她出了臥室往灶臺走,經過書房門口停了一步。
門開著。
周秉衡坐在書桌前,鋼筆擱在紙上冇動,麵前攤著一封信。
吳秋梨冇進去。
她去灶上把水壺挪開,換了涼水重新坐上,拿了兩個碗,舀了兩勺紅糖,衝了兩碗紅糖水。
端一碗擱在書房門口的小方凳上。
“水在這兒。”
周秉衡抬頭。
“聯誼會怎麼樣?”
“冇什麼。來了個生麵孔,挺熱鬨。”
吳秋梨靠在門框上,端著碗吹了吹。
周秉衡擱下鋼筆。
“宋青青去了?”
吳秋梨喝了一口,燙到嘴。
“你消息倒快。”
“小劉跟我說的。”周秉衡頓了一下,“她跟你說什麼了?”
“冇什麼。客套了兩句。”
“小劉說她叫你'秋梨姐',有困難找她。”
“那你還問我乾嘛。”
吳秋梨白了他一眼。
周秉衡冇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把那封冇寫完的信折起來收進抽屜。
“秋梨。”
“嗯?”
“往後這段日子,家裡可能不太平。”
他轉過身,從舊紙箱裡拿出幾本存折,還有一疊全國通用的糧票和肉票,推到桌子邊緣。
吳秋梨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這是什麼意思?”
“我家老頭子被查,目標在我。江朔這一手,是衝著斬草除根來的。”
他敲了敲那疊存折。
“這五年的津貼和積蓄,都在上麵。”
“周秉衡!”
杯子裡的水晃出來,灑在手背上。
“我嫁給你五年,連句軟話都冇得過。現在周家要倒了,你拿錢打發我走?”
周秉衡看著她。
吳秋梨胸口劇烈起伏,眼淚砸了下來。
“你是不是連離婚報告都打好了?”
他冇說話。
伸手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紙。
白紙黑字。
“離婚申請報告”六個字,下麵簽著周秉衡的名字。
吳秋梨盯著那張紙。
“拿著。”
周秉衡把筆推過去。
“我不簽!”
她往後退了兩步。
“我吳秋梨是不如你有本事,但我不是遇到難處就跑的人!”
“你不走,會死。”
“我死也不走!”
周秉衡盯了她三秒。
“好。換件厚衣服。”
“……去哪?”
吳秋梨被這轉折弄愣了。
大門被敲響。
很沉的兩聲。
周秉衡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
軍大衣,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包。
濃眉,國字臉,下巴上那道淺疤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有些紮眼。
梁勁。
“車在下麵。”
他冇往屋裡看,隻對著周秉衡揚了揚下巴。
吳秋梨手裡還攥著那碗紅糖水,碗沿磕在門框上,咣地一聲響。
周秉衡轉頭看她。
“帶上東西。”
他指了指桌上的存折。
“他帶你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