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一進辦公室,身上那股在媳婦麵前才有的黏糊勁兒,頃刻間收得乾乾淨淨。

他坐在桌前,整個人氣場都沉了下來,像是夢境中那個三十六歲的師政委走了出來。

狠辣,難纏,又胸有城府。

他提筆,按照輕重緩急,在名字旁邊逐一標註出緊急程度的優先級,用紅筆劃下了一個又一個圈。

一個個名字背後,是他夢中見過的、那些倒在黎明前的身影。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號。

“小趙,來我辦公室一趟。”

小趙進門時,周秉衡已經將信紙重新折好,收回了信封裡。

“政委。”

“有個緊急任務。”

周秉衡將裝著一千塊錢和各種票據的信封推了過去。

“這是我的工資和之前攢的票,你拿去後勤,換成棉衣、棉被、高熱量的乾糧,剩下的全換成全國糧票。”

小趙愣了一下,冇動。

周秉衡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蓋著師部公章的空白介紹信和一張藥品清單。

“再去衛生隊找趙大夫,讓他按這個單子備藥,主要是治凍傷、肺病和一些基礎病的。”

他將那份名單遞給小趙。

“以師部慰問基層困難同誌的名義,開一輛車,帶上東西,把名單上的這些地方都走一遍。雪下來之前,必須送到。”

小趙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猛地跳了一下。

名單後頭跟著的備註,全都是右派分子、撤銷職務、下放勞動改造。

他跟著政委五年,槍林彈雨都闖過,可這份名單,比敵人的子彈還燙手。

“政委,這……”

小趙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

“這些人身上都掛著帽子,這要是被農場管委會的人抓住把柄,或者有人存心往上捅……”

那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我才讓你去。”

周秉衡的指節敲了敲桌麵,聲音平穩。

“你人機靈,親自走一趟,繞開管委會,把東西直接送到人手上。”

“有人問起,就說是上級的統一安排,不要提周家,更不要提我。”

小趙把名單放回桌上,臉漲得通紅。

“政委,您知道,我不是擔心自己。這不是小事,萬一……萬一被定性為私下串聯,您這輩子就完了!”

二十八歲的團政委,多少人眼紅著呢!

“這是命令。”

周秉衡打斷他。

小趙一個激靈,瞬間站得筆直。

周秉衡的語氣緩和了半分,把那份名單又遞了過去。

“名單上圈出來的九個人,是重中之重,務必親手把東西和藥交到他們手裡。”

他指了指那幾個瓷瓶。

“這裡麵是補氣養血的藥丸,一人兩顆,讓他們含服,能吊著一口氣。”

小趙看著自家政委,眼眶有點發熱,他知道,再勸無用。

他鄭重地將所有東西仔細收進內兜,挺直胸膛,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保證完成任務!”

轉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辦公室安靜下來。

周秉衡起身去走廊水房接熱水,後勤老張正拎著兩個新暖壺過來。

“政委,來得巧,剛燒開的!”

“謝了,老張。”

周秉衡接過暖壺。

老張搓了搓手,哈著白氣。

“嗐,今年這天兒可真邪乎,冷得鑽骨頭。”

周秉衡手上灌水的動作冇停,眼皮卻抬了一下。

“怎麼說?”

“昨天牧民老巴圖趕著羊群下山了,在後勤換了不少鹽巴。”

“他說今年賀蘭山的雪,估摸著得比往年早個十天半個月的。”

老張咂咂嘴。

“還說山裡的岩羊都瘋了似的往下跑,一個勁兒往低處鑽,邪性得很。”

周秉衡擰上暖壺蓋子,回到辦公室,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

“小劉,去氣象站要一份未來十天的天氣預報,今天下班前放我桌上。”

掛了電話,他盯著牆上的軍事地圖,目光落在包蘭鐵路最險峻的那個風口路段。

腦子裡隻剩下兩個字。

搶雪。

不知道準不準,夢境裡1970年的賀蘭山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

那時候的他,冇在賀蘭山。

大哥犧牲,爺爺奶奶的身體肉眼可見垮下來,整個周家動蕩不安。

他人在京城四處奔波,隻知道駐地和周邊牧民在這場大雪中日子不好過。

中午,蘇星眠直接失約了。

她太受歡迎,也太忙了。

不僅軍嫂們排起了長隊,就連一些休假的戰士都跑來讓她紮幾針緩解訓練傷。

她忙得腳不沾地,連飯點都錯過了。

最後還是周秉衡黑著臉,親自把飯盒提了過來,在一堆善意的哄笑聲中,盯著她吃完才走。

下午三點多,周秉衡正在寫關於明年春耕的具體執行計劃書。

辦公室門被敲響。

小劉臉上帶著為難。

“政委,門口哨兵報告,來了一對中年夫婦,看著是從很遠的地方輾轉過來的,要找咱們衛生隊的小蘇大夫看病。”

周秉衡筆冇停。

“哪裡來的?叫什麼?”

“男的自報叫陸遠山,說是……從七號林場過來的。”

鋼筆尖在紙麵劃出一道墨痕。

小劉硬著頭皮繼續說。

“按規定,外來人員,尤其……尤其是這位陸同誌的身份,進衛生隊得有介紹信。趙大夫那邊說這事不好辦,怕擔責任。”

周秉衡抬起頭。

“讓他們在門衛室等著,給倒杯熱水。我馬上過去。”

小劉應了一聲跑走了。

陸遠山。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

他最害怕小趙那邊不順利,陸遠山冇能熬過這個冬天,冇想到人卻自己找上門來了。

周秉衡站起身,扣好風紀扣,大步朝外走去。

門衛室的鐵皮爐子燒得很旺。

陸遠山坐在長條木凳上,堪堪五十歲的年紀,頭發卻白了大半,臉上溝壑縱橫。

身上穿著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棉襖,袖口磨得起毛,但腰板挺得很直。

他旁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碎花棉襖,臉色蠟黃,嘴唇發紫,呼吸又淺又急。

周秉衡進門的時候,陸遠山正哆嗦著手,把自己那杯熱水喂到妻子嘴邊。

聽到腳步聲,他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局促又警惕。

兩人對視。

“你好,同誌。”

周秉衡主動伸出手。

“我是這裡的政委,周秉衡。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陸遠山顯然冇料到會驚動一個政委,他愣了一下,才伸手握住。

“周政委……我叫陸遠山。”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我、我不是來找麻煩的。我愛人她心臟犯了病,林場冇條件治……有個叫劉小麥的姑娘告訴我,你們這兒有個小蘇大夫,醫術通神……”

他說到這兒,喉頭滾了一下,眼眶紅了。

“我知道我這個身份……給你們添麻煩了。可我實在,實在冇彆的辦法了……”

周秉衡看著凳子上那個隨時可能斷氣的女人。

他剛想開口安排,一個清亮又冷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周政委。”

蘇星眠穿著白大褂,目光直接鎖在病人身上。

她甚至冇看周秉衡,徑直開口。

“外麵的規矩,你來處理。”

“裡麵的病人,我接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