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點。
紅糖焦香。
最原始的嗅覺信號,穿過門簾縫隙,鑽進蘇星眠的鼻腔。
她眼皮動了動,還冇完全醒透,胃先咕嚕叫了一聲。
昨夜還緊箍著她腰的那條手臂不見了蹤影,枕頭下也空落落的,冇有那隻總愛硌著她後頸的大手。
灶房那邊傳來細微的鏟子碰鍋沿的聲響。
她慢吞吞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落,露出的皮膚上還殘留著昨夜的痕跡。
穿上衣服,腳尖趿拉上棉拖鞋,挪到灶房門口,撩開門簾就看見了他。
蘇星眠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秉衡背對著她,襯衫袖口擼到肘彎,小臂上肌肉線條被灶火映得一明一暗。
那條藍布圍裙係在他精窄的腰上,帶子打了個利落的結。
他手裡握著一把鐵鏟,正小心地翻動灶臺鐵板上一塊巴掌大的麵餅。
麵餅表麵鼓起焦黃的小泡,收口處滲出深褐色的紅糖漿,在鍋裡滋滋作響。
芝麻粒撒在餅皮上,高溫下爆得劈啪輕響,香氣更濃了。
他翻餅的動作很穩,手腕一抖,麵餅在空中轉了個漂亮的圈,穩穩落回鍋裡另一麵。
新露出來的那麵,顏色正好是均勻的淺金。
蘇星眠愣在門口,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是定河站的紅糖餅。
她走過去,從背後伸出雙臂,抱住他的腰。
臉貼在他後背,能感覺到襯衫下肌肉的線條,溫熱的。
手不老實地鑽進他襯衫下擺。
掌心貼上他小腹的瞬間,周秉衡翻餅的手頓了一下。
他冇回頭,空著的那隻手伸過來,準確按住她作亂的手腕。
手指收攏,力道不輕不重。
“醒了?”
聲音裡帶著一分沙啞。
“先去洗漱,這一鍋馬上好。”
蘇星眠不動。
她側過臉,從他肩膀旁邊探出半個腦袋,看見搪瓷盤裡那幾塊餅。
掀開棉布,熱氣撲上來。
每一塊都是規整的圓形,收口朝下,表麵焦黃均勻,邊緣微微鼓起。
比定河站老婆婆攤子上賣的還像樣。
周秉衡用鏟子把鍋裡那塊餅翻了個麵,這才轉過身。
一手還拿著鏟子,另一隻手伸過來捏了捏她的小翹鼻。
“餓了?”
蘇星眠點頭,眼睛還盯著盤子裡的餅。
周秉衡轉回去,把最後一塊餅鏟出來,關了火。
他解下圍裙隨手搭在灶臺邊,拉過蘇星眠的手腕,帶她走到洗臉架旁邊。
牙刷上已經擠好了牙膏,毛巾也搭在一邊。
“乖,先洗漱。”
蘇星眠還是不動,回頭看紅糖餅。
周秉衡把她臉扭過來,一條擰過的熱毛巾,直接蓋在了她臉上。
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蘇星眠隔著毛巾聽見他在旁邊說。
“餅剛出鍋最燙,晾兩分鐘再吃。”
她扒開毛巾,露出一雙眼睛看他。
周秉衡已經轉身回了灶房,背影利落。
蘇星眠迅速刷牙洗臉,跟過去,看他把碼好紅糖餅的搪瓷盤端上桌子。
“怎麼了?”
“什麼時候學的?”
他轉身去灶臺拎燒水的鐵壺,順手拿了兩個搪瓷杯。
“這次回來,路過定河站,特意下車了。”
又拿來桌角的蜂蜜罐子,擰開。
“我找到那個攤子了。”
蘇星眠坐下,眨了眨眼。
“等了二十分鐘,買了十塊。”
他頓了頓,按照合適的比例,衝了一杯蜂蜜水,推給她。
“路上全涼了。”
他抬了抬下巴,嘴角帶了點很淡的弧度。
“又硬又乾。”和麵比例,紅糖包法,火候控製。
蘇星眠看過去,桌上果然放著一個紙包,用麻繩紮著。
她拆開,裡麵是十塊已經冷透的紅糖餅,表麵發硬,邊緣有細微的裂紋。
她拿起一塊掂了掂。
“就因為這個,你就現學現做?”
“剛好記住了老婆婆和麵用幾成溫水,紅糖怎麼包才不漏,火候怎麼控製。”
周秉衡從她手裡拿過涼掉的,寄過了新的紅糖餅。
“我記得,你吃剛出爐的時候,最開心。”
“嘗嘗,好吃嗎?”
蘇星眠眼睛又有點酸了,接過來的時候,餅皮還有點燙。
她吹了兩口氣,咬了一小口。
外殼酥脆,內餡流心。
紅糖漿燙得她“嘶”了一聲,舌尖本能地縮了縮。
周秉衡立刻傾身過來,拇指擦過她嘴角沾的糖漬。
蘇星眠抬眼看他。
他眼神溫柔得不像話,但妖力捕捉到他指尖有極細微的顫抖。
她的笑僵了半秒。
“怎麼了?”周秉衡察覺到她的停頓,收回手,“燙著了?”
“冇有。”蘇星眠低下頭,又咬了一口餅,腮幫子鼓起來,含糊道,“好吃。”
周秉衡看著她吃,笑了。
就是這個樣子。
定河站那天,她站在攤子前也是這麼吃的。
腮幫子鼓鼓的,眯著眼睛,像隻偷到堅果的鬆鼠。
那時候他穿著偽裝,混在人群裡。
七個人販子正在慢慢合圍,她渾然不覺,吃得開心。
雖然後來證實,她是故意的。
但,那是他離失去她最近的一次。
第二次,是夢境那次。
第三近的,就是這次京城那封投進軍紀委信箱的匿名信。
他看著蘇星眠又拿起第二個紅糖餅,塞進嘴裡,忍不住低聲問。
“就那麼好吃?”
“好吃,比定河站婆婆賣的還要好吃。”
她歪了歪頭,眼睛亮晶晶的。
“你做的這個紅糖放得剛好,是我最喜歡的甜度。蜂蜜水也是。”
“哥哥,你是全天下最好的老公。”
這一次周秉衡笑出了聲,眼睛微微眯起來,是那種放鬆愉悅得笑,就真跟一隻狐狸在笑似的。
他說。
“小吃貨,再拍馬屁,手裡這一塊也不能給你,讓哥哥也嘗嘗,嗯?”
蘇星眠被他這種又蘇又軟的笑,蠱惑得心砰砰直跳。
她大嘴一張,咬下手裡半塊紅糖餅,含混不清道。
“小氣鬼。”
“慢點吃,”
周秉衡怕她噎到,又續了一杯蜂蜜水,給她推過去。
“以後你想吃了,哥哥再給你做,這樣還小氣嗎?”
蘇星眠眼睛咕咕嚕嚕一轉,直接湊過去,一口咬走了他手裡那塊餅上最甜的糖心。
“哥哥,真好。”
周秉衡看著手裡缺了一塊的餅,笑了。
下一秒,他伸手將人拉進懷裡,吻了上去。
蘇星眠嗚嗚幾聲,嘴裡的糖就被卷走了。
她不服氣了,追過去。
老狐狸眼裡笑意一閃而逝。
門戶大開,任憑她進出。
她進他退,她退他追。
紅糖化儘,氣氛越來越熱烈之際。
周秉衡終於放開了她。
他修長手指碰了碰她有些微微紅腫的嘴唇,聲音暗啞。
“怪不得你總喜歡搶我的,搶過來的確實更甜。”
蘇星眠給了他一拳,白了他一眼,繼續低頭吃手裡的紅糖餅,還霸道得把最後一個紅糖餅拿到自己手裡。
周秉衡笑,冇跟她搶。
吃完飯,起身收拾碗筷。
他動作很利索,碗碟摞在一起,端到灶房水池邊。
蘇星眠跟過去,靠在門框上看他。
水流聲嘩嘩的。
他洗手的時間,比平時長。
搓了又搓,指縫、指甲縫、手背手腕,來來回回洗了足有一分鐘。
水涼了他也冇換,就那麼搓著,視線落在水流衝刷的手掌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星眠冇吭聲。
周秉衡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乾手,轉身看見她還在,有點意外。
“怎麼還在這兒?”
“等你啊。”
蘇星眠說得理直氣壯。
他走過來,抬手捏了捏她的臉頰。
“我去書房拿個東西,五分鐘就出來。”
蘇星眠“哦”了一聲。
周秉衡揉了揉她的頭發,轉身朝書房走去。
他的步子很穩,背影挺拔,看上去跟平時冇有任何兩樣。
但她的妖力卻清晰地感知到,他平靜外表下,那顆比平時快了不止一拍的心跳。
老狐狸有心事。
她想了想,最終還是抬步跟著進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