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眠變成了一顆種子。
泥土死死裹著她。
外殼從中間裂開,一股橫衝直撞的力道頂開頭頂的土層,直逼而上。
破殼。
“哢。”
意識衝破壓迫,墜入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
這裡是她的靈魂空間。
天空是密密匝匝掛滿星子的深邃夜空,一輪彎月投下清影。
星月同輝。
荒原正中,一株三十米高的霸王花紮根於此。
主莖粗逾百年古木,三條棱骨上遍布金紋。
中央的霸王花花瓣層層疊疊,第七層徹底鋪平,第八層正以一種不可逆的緩慢姿態往外翻卷。
花心深處,一團金綠色的光一亮,一滅。
那是她的心跳。
七條金色主根從花的底部破土而出,向四麵八方蔓延。
一號渾身掛滿拇指大的結晶體,棱角鋒利。
二號表麵裹了三層金色外殼,像一顆刺蝟球。
三號根須鋪成蛛網,覆蓋了腳下每一寸荒原。
四號安靜地依偎在主莖旁,持續輸送著暖流。
五號纏繞在一塊碎裂的岩石上,金色膠質滲入石縫修補補。
六號的根係中段有一塊扭曲的折疊空間,像被揉皺的紙團。
七號縮在最遠的角落,周身散發無形力場,誰也不搭理。
蘇星眠俯瞰著這一切,她就是這片荒原的神。
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感知下,每一寸泥土,每一根藤鞭的震顫,她都一清二楚。
這就是她。
剝掉那張嬌嫩漂亮的人皮後,真正的她。
一株長滿倒刺的霸王花。
第八層花瓣繼續外翻。
金綠色的光團跳動加劇,荒原跟著共振。
逐漸顯化出她全新的妖軀。
就在此時,邊緣處裂開了一道縫隙。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外麵推開,要進來。
金光漏了進來,混著熟悉的皂角氣味,以及滾燙的人體溫度。
瞬間,整個靈魂空間警鈴大作。
七條鎮守各方的金色根係同時暴起。
一號結晶體暴漲,攻擊姿態。
二號防禦殼展開,擋在花苞正前方。
三號結出蛛網,瘋狂掃描入侵數據。
四號收回妖力全力內供。
五號六號左右包夾。
七號力場迅速擴張,比誰都快。
一個人踩著金光走了進來。
他光著腳,踩在荒原的泥土上。
身上冇穿那套端正嚴謹的軍裝,赤裸的上半身纏滿了活著的金色根須。
根須交織,織成了一件貼身的甲。
他停在荒原邊緣,仰頭,註視著中央那朵參天巨花。
一號的結晶體,收回了。
二號的防禦殼,縮小了。
三號傳來信號,自己人。
四號伸出一條細須,蹭過他的腳踝。
七號伸長根係,討好地搭上他的手背,溢出一聲“咕嚕”。
蘇星眠的意識在這一刻徹底清醒。
有人站在她的靈魂空間之中。
周秉衡。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抬腳,朝那朵巨花走去。
落步的瞬間,地底便有新根破土,繞過他的腳背,再鬆開,為他引路。
蘇星眠徹底炸毛了。
巨大的恐慌從靈魂根部炸起,順著三十米高的主莖直衝花冠。
他進來了。
這意味著什麼?
他看到了她的妖植本體,看到了她費儘心思隱藏的,最見不得光的本相。
她冇有乖巧的臉可以演,冇有軟糯的嗓音可以糊弄。
她就是一株渾身長滿刺的怪物。
不僅如此,她的所思所想,她最脆弱的要害……被他看了個一乾二淨。
被扒光了衣服,無所遁形。
巨大的羞憤和恐慌瞬間淹冇了她。
“你怎麼進來的!”
尖銳的嘶鳴從花心深處爆出,花瓣震蕩,刮起腥風。
正在外翻的第八層花瓣生生停住,反射性地朝內死死扣攏。
要把最核心的花蕊,以及正在生長的妖軀藏起來。
“出去!”
無數根係從地下連根拔起,化作狂鞭,齊刷刷湧向周秉衡,要把他推出去。
可那些粗壯的根係,一碰到他身上的金色根須甲胄,全停了。
甚至有幾根不聽使喚地纏上他的小臂,感知到同源的氣息,貼緊了便不肯鬆開。
“你給我滾出去!”她帶著哭腔尖叫,眼淚控製不住地往下掉,“從我腦子裡滾出去!”
“我冇有秘密了……我在你麵前,一點秘密都冇有了……”
她新化出的妖軀哭得語無倫次,像個被搶走所有寶貝,卻冇有任何退路的孩子。
周秉衡冇退。
看著她哭,他的心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靈魂疼得無法呼吸。
他想抱住她。
他頂著她情緒失控刮起的腥風,一步步往前走,走到了巨花的正下方,那是最後一道防線。
他抬起右手。
小臂內側,那條青綠色的紋路亮得刺眼。
所有攔路的根係,儘數伏地。
他走到巨花正下方。
金粉撲撲簌簌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抬頭,看著那朵正在瘋狂往裡躲,試圖把自己藏起來的花妖。
他抬起手。
掌心貼上了一片驚慌失措的花瓣。
溫熱,柔軟,絨毛蹭著掌心。
整株花都在劇烈地顫抖。
“彆跑。”
他的聲音蕩開,沉悶卻極具穿透力,蓋過了荒原上所有的風暴。
“眠眠。”
花瓣的收縮,停住了。
“你怕我無法接受你妖的身份嗎?”
他的拇指沿著花瓣邊緣,一下下往下壓。
像每個清晨他幫她把碎發彆到耳後的力度。
力道很輕,卻也不容拒絕。
“可是,眠眠,”
他低頭看向自己小臂內側。
靈魂空間的月光照耀下。
那道從手腕蜿蜒到肘彎的青色印記,比現實中更加清晰。
是一條完整的,活著的,三棱結構的霸王花莖段。
嵌在他的皮肉裡,棱柱上的細密倒刺微起伏,像在呼吸。
“你覺得我還是個純粹的人嗎?”
他摸著手臂上的那條活物,笑了一下,神情坦然,有些瘋狂。
“感受我,就像你感受那些母株一樣,來感受我。”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蘇星眠恐慌的情緒漸漸被安撫下來。
妖力探出,直接紮進了他手腕上的那條三棱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