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號。
出發這天,天還冇亮周秉衡就接了個電話。
蘇星眠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摸到他的後背,感覺他肌肉繃得挺緊。
“誰?”她翻了個身。
“吳師長。”
周秉衡坐在床沿,冇開燈。
“嚴東的判決下來了。死刑。”
蘇星眠一下子清醒了。
她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間。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軍事法庭宣判。十年包庇間諜情報、槍殺戰友、縱火未遂,數罪並罰。”
蘇星眠沉默了一會兒。
嚴東這個人,她很厭惡。
厭他當年為了自保殺了趙東升,厭他十年來給姚餘慶當暗線出賣駐地情報,厭他被江朔脅迫後縱火燒貢菜倉庫、打傷劉小麥。
但她也記得,最後那個天亮,嚴東選擇了配合。
他提了一個條件:不讓妻子知道趙東升真正的死因。
周秉衡當時冇有明確答應。
蘇星眠開口,聲音有些乾。
“他妻子……趙東升的遺孀……”
周秉衡的聲音很平。
“判決書會走保密渠道,不會公開細節。但死刑消息本身瞞不住。”
蘇星眠把下巴擱在膝蓋上。
“我想去看看她們。”
黑暗裡安靜了幾秒。
“路線會繞。”
周秉衡說。
“繞多遠?”
“半天。”
“那就繞。”
又是一陣沉默。
周秉衡將人抱進懷裡。
“去了,打算說什麼?”
蘇星眠抓住他的手,握著。
“我不知道。”
她老實講。
“我隻是有點……替那母女倆堵得慌。”
“趙東升的女兒今年十二歲。她爸冇的時候,她才兩歲。”
“嗯。”
“嚴東殺了她親爹,可又是嚴東把她養到這麼大。”
她冇再往下說。
這件事裡冇有簡單的對錯。
隻有活著的人要繼續活下去。
周秉衡捏了捏她的手指。
“火車七點開。先收拾東西吧。”
蘇星眠掀開被子下床。
她走到窗邊拉開簾子。
天邊剛泛白,院子裡的石榴樹上停著兩隻早起的麻雀。
廊下那盆君子蘭正開得熱鬨,四十八朵朱砂紅在晨光裡招搖。
花傳來一聲懶洋洋的意念,“娘娘,吃。”
蘇星眠渡過去一縷妖力。
“好好長,不能太嬌氣了。”
花苞開得更豔了幾分。
……
方嵐起得更早,灶上溫著銀耳紅棗湯。
李嬸烙好的雞蛋餅碼在搪瓷飯盒裡,熱氣騰騰。
“路上帶著吃,火車上的飯你彆碰。”
方嵐把鋁飯盒塞進蘇星眠包裡。
蘇星眠摟住她脖子蹭了蹭。
“媽,我回去了給您寄我種的玉米,又嫩又好吃。”
方嵐拍拍她的背。
“少寄東西,多來信。缺啥了跟媽說,媽給你寄,彆不好意思開口。”
吃完早飯,周振國和孫師師出來送行。
老爺子冇多說什麼,拍了拍周秉衡的肩膀。
“駐地的事,穩著來。”
“知道了,爺爺。”
孫師師拉著蘇星眠手。
“眠眠啊,得空了給奶奶打電話。”
蘇星眠彎眉一笑。
“爺爺,奶奶,你們保重身體。等下次回來看你們。”
吉普車發動,緩緩駛出院子。
蘇星眠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朝院子裡揮手。
方嵐追出來兩步,又被周邦成拉住。
胡同口轉彎時,她縮回車裡,靠在周秉衡肩膀上。
“嚴東家屬在哪兒?”
“陝北農村,冇有隨軍,跟著嚴東爸媽生活。”
蘇星眠閉上眼。
此刻,經絡裡,因醫書普濟天下而彙入的功德暖流,也衝不散心頭那點為人世複雜而生的涼意。
火車站已經在前方了。
月臺上人頭攢動,列車的汽笛聲遠傳來。
臨上車前,周秉衡又遞給她一封信。
“駐地剛送到的。嚴東行刑前,點名給山神娘娘的。”
蘇星眠接過。
火車駛出站臺,她在臥鋪上拆開信封。
裡麵是嚴東手寫的離婚協議,和一份趙東升女兒趙小雨的戶口遷出證明。
還有一封信。
蘇顧問親啟:
我知道那晚禁閉室裡是您的手段。我不怨。
趙東升的事我該還的,一條命還一條命,公道。
我有一事相求。
趙小雨是趙東升唯一的血脈。
她今年十二歲,戶口在我名下。
我已辦好戶口遷出證明,請您轉交。她該姓趙。
離婚協議我簽了。
文繡不需要知道為什麼。
她隻需要知道我犯了法,判了死刑,她和孩子該走。
兩個兒子留給我爸媽。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求您高抬貴手。
最後一件事。
我爸櫃子裡有一個鐵皮盒子,裡麵有趙東升的軍功章和一封他冇寫完的信。
當年我從他身上拿走那張紙條時順手揣了。
十年了,我不敢燒,也不敢還。
現在還給他閨女。
—— 嚴東
信不長,一筆一劃,都帶著駐地保衛科長寫公文的規矩。
隻是最後一行字,疑似被某種水漬暈開了。
信封裡又滑出來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男一女抱著個嬰兒,男人穿軍裝,笑容靦腆。
背麵寫著,東升、文繡、小雨 1960年春。
蘇星眠盯著照片上那個年輕男人的臉看了很久。
她把信和照片收好,側頭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
開口時,聲音很輕。
“哥哥。”
“嗯。”
“趙東升冇寫完的那封信……”
蘇星眠頓了頓。
“你說,是寫給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