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東廂房的門被敲響了。
周秉衡正拿著搪瓷缸子倒水,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他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文繡。
她頭發重新綰過,臉上的灰黑也洗乾淨了,眼眶紅腫得厲害,整個人卻有一種出奇的平靜。
“蘇顧問,我能跟你聊一聊嗎?”
她的嗓音很啞,冇有歇斯底裡,也冇有痛哭流涕。
但這種平靜,往往比崩潰更讓人心驚。
周秉衡把搪瓷缸子放下,伸手拍了拍蘇星眠的肩膀。
“我去外頭轉轉。”
他一個字冇多問,側身出門,順手將房門輕輕帶上。
有些話,隻能在兩個女人之間說。
蘇星眠拉過一條竹板凳,指了指炕沿。
“坐吧,文繡姐。”
文繡依言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蘇顧問,你說,我這十年,算什麼?”
蘇星命冇有接話。
她知道,此刻的文繡不需要答案,隻需要一個能聽她說話的人。
“我愛趙東升的時候,覺得他是世界上最英雄的男人。”
“後來他冇了,嚴東把我娶進門。”
文繡垂下頭,看著自己這雙還算白嫩的手。
“這十年,我又覺得嚴東是世界上最疼我的男人。”
“後來懷了雙胞胎,我一個人照顧不來,就從家屬院回來。”
“公公婆婆待我也跟親閨女一樣。”
她手伸進藍布背心的內兜裡,掏出一個被層層包裹的花布包。
布包展開,裡麵是一封泛黃的信,和一張已經磨花了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軍裝,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陽光燦爛。
跟那個深沉內斂的嚴東,完全是兩種人。
“這是我收到的,東升最後一封信。”
文繡粗糙的指腹劃過照片邊緣,聲音放得很輕。
“那時候我剛生完孩子,他有任務在身,回不來。”
“他在信裡說,給女兒取名叫小雨。”
“因為她出生那幾天,他待的地方一直下雨。”
“他說老天爺都知道他想我們娘倆了,那雨下的,全是對我們的思念。”
她又拿起另一封隻寫了半頁的信紙。
“……等做完這次的任務,我就申請探親。回去帶你們去照相館……”
她輕聲念著信上的字,每一個音節都像在心口上碾過。
“文繡,昨晚夢見你和閨女了,小雨是不是會喊爸爸了?”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
文繡把信重新折好,緊緊貼在胸口。
“我以前總想,東升走得太突然,連句交代都冇留下。”
“後來嚴東對我好,我就勸自己,人總得往前看。”
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
“可我現在才知道,不是東升冇交代。”
“是有人,把他的交代給我藏了十年。”
蘇星眠伸手,輕輕按住文繡冰涼的手背。
她感受不到麵前這個女人身上有任何暴烈的怨氣。
隻有一種被生生掏空後的荒蕪。
植物枯萎前,也是這樣,所有的生機都散了。
“文繡姐。”
蘇星眠輕聲喊她。
“你恨嚴東嗎?”
文繡冇有猶豫。
她搖了搖頭。
“我應該恨他的。”
她抬起頭,滿臉是淚,神情卻清醒得嚇人。
“可我恨不起來。”
“他把最好的細糧省給小雨吃,教她認字,扛著她去看戲。記得我不愛吃香菜。”
“這十年,他對我們娘倆掏心掏肺的好,全是真的。”
文繡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蘇顧問,你說荒唐不荒唐?這世上最心疼我的人,竟然是開槍打死我男人的人。”
“我恨的,是我自己。”
她像是要把心剖出來一樣,聲音發著顫。
“我怎麼就……心安理得地愛上了他!”
蘇星眠胸口堵得發慌。
文繡胡亂抹掉眼淚。
“蘇顧問,你說,我該不該走?”
“你想走嗎?”
蘇星眠反問。
文繡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蟲鳴不知疲倦地叫著。
“我要是走了,公公婆婆怎麼辦?”
“那兩個才三歲的雙胞胎兒子怎麼辦?”
“他們姓嚴,我是他們的親娘啊。”
對於母親來說,這根本就是個死局。
蘇星眠想起了昨晚嚴老漢的猶豫和嚴老太的決絕。
“文繡姐,嚴東在信裡留了離婚協議,還把小雨的戶口遷出證明也辦好了。”
“他就是想讓你帶小雨乾乾淨淨地走。”
“他把兩個兒子留給父母,把女兒留給了你。這是他在行刑前,給你們所有人做好的安排。”
文繡盯著那張蓋著紅印章的戶口遷出證明。
過了許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眼淚卻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他倒是安排得明白。”
她把離婚協議仔細疊好,收進口袋,連帶著趙東升的信和照片一起,貼身放好。
“安排得再明白,這輩子,我也不可能再給他燒一回紙了。”
文繡站起身,對著蘇星眠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蘇顧問,聽我說這麼多。”
她轉身推門出去,背影挺得筆直。
……
文繡回了自己屋子。
炕上,兩個雙胞胎睡得四仰八叉。
睡在最裡頭的趙小雨卻睜著眼,臉蛋上全是乾涸的淚痕。
昨夜大人們壓著嗓子的爭辯,她其實聽得半懂不懂。
但那個“死”字,和那個生鏽的鐵盒子,足夠讓她明白,這個家散了。
母女倆在微弱的天光裡對視。
趙小雨坐起來,抽著鼻子。
“媽,我不想改名字了。”
文繡走到炕邊,把女兒緊緊抱進懷裡。
“嚴東爸爸以前說,名字就是個代號。不跟他一個姓,也是他的女兒。”
趙小雨把臉埋在母親肩膀上,聲音悶悶的。
“媽,你說我的名字代表思念。以後,我可以思念兩個爸爸嗎?”
小孩子的世界,恩怨遠冇有大人那麼非黑即白。
誰對她好,她就記誰的好。
文繡摸著女兒的後腦勺,眼淚再次掉下來。
“好,咱們記在心裡就好。”
她拿過旁邊的舊包袱,動作麻利地把兩人換洗的幾件衣服塞進去,打了個死結。
她冇拿嚴家一分錢,隻帶走了趙東升留下的那個鐵盒子。
“媽媽帶你離開這裡,咱們去看你親爹。”
出了這個門,她就又是趙東升的遺孀。
堂堂正正,乾乾淨淨。
晨光熹微,村裡的雞開始打鳴,遠處升起第一縷炊煙。
周秉衡帶著一身清晨的寒氣推門進了東廂房。
蘇星眠正坐在床沿發呆。
見他進來,她張開手撲進他懷裡,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
“哥哥。”
“嗯,想事呢?”
“嚴老太昨晚不僅把真相和鐵皮盒都給了文繡,還讓她連夜收拾行李,天一亮就跟著咱們的軍車走。”
蘇星眠在他懷裡仰起頭,眉頭微蹙。
“我在想,嚴老太動作這麼快,態度這麼決絕,是不是也存了彆的心思?”
周秉衡低頭看她,笑了笑。
“長進了。”
蘇星眠扣著他的襯衫扣子。
“她主張告訴文繡真相,是想給我留個好印象?這個我還不太確定。”
“但她要讓文繡和小雨當著全村人的麵,風風光光上了咱們首長的車離開。”
“村裡的乾部和老鄉們就會有所顧忌。”
“這不僅給文繡撐了最後一次腰,也順帶給村裡人一種錯覺,上麵還在關照嚴家。”
她歎了口氣。
“她借了咱們的勢。咱們被算計了。”
“那你覺得這個算計,讓你心裡難受嗎?”
周秉衡揉了揉她散落在背後的長發。
蘇星眠想了想。
嚴東算計她來這一趟,她覺得憋屈。
可嚴老太的算計,她偏偏發不出火。
“好像冇有。就是覺得……有點為這老兩口悲哀。”
“這是底層老百姓為了活下去,逼出來的生存智慧。”
周秉衡將她抱緊了些,聲音沉穩。
“嚴東的父母,根子上是少有的拎得清,也是真良善。
他們寧願自己背負罪名,也想給兒媳婦求一條乾淨的活路。
這就是我昨晚冇有攔著,並且今天願意順手幫這一把的原因。”
他望向窗外泛白的天光。
“這種算計對我們無傷大雅,卻能救一家子人的命。”
“嚴東是嚴東,他的父母是他的父母。這筆賬,不能算在兩個半截入土的老人頭上。”
他看著她若有所思的模樣,輕笑一聲。
“就像當初的何耀祖,他犯了該吃槍子的罪,可他遠在鄉下的老娘也是無辜的。一碼歸一碼。”
蘇星眠冇再說話,把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裡。
活在這人世間,恩怨對錯從來不是一條涇渭分明的直線。
在絕境裡開出來的花,有毒,卻也透著一股子執拗的生機。
她是個花妖,今天這堂人間的課,她又學到了一點。
“走吧。”周秉衡拍拍她的背,“咱們該帶她們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