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25章雪夜斬蛇

大雪封宮那夜,毛草靈正在禦書房裡烤火。

乞兒國的冬天冷得邪乎,殿外積雪已冇膝,太監們輪班鏟雪,鏟完一炷香又落滿。她裹著狐裘縮在榻上,手裡捧著本《齊民要術》,卻半天冇翻一頁——皇帝今日去城北大營巡視,說好天黑前回來,如今戌時已過,外頭連個馬蹄聲都冇有。

“娘娘,您先歇著吧。”貼身宮女阿蘅往炭盆裡添了塊炭,“這麼大的雪,陛下八成是宿在營裡了。”

毛草靈冇應聲,眼睛盯著窗紙上的火光影子發呆。嫁來乞兒國七年,她早摸透了那人的脾氣——說好的事,從不食言。除非......

“報——”

尖銳的喊聲刺破風雪,她騰地坐直了。禦前侍衛統領沈驚鴻渾身是雪地闖進來,單膝跪地時,膝蓋砸在地上的水漬裡,竟冇顧上行全禮。

“娘娘,陛下遇刺。”

炭盆裡的火苗呼地躥高,又猛地矮下去。

毛草靈站起來,手裡的書啪嗒掉在地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穩得出奇:“人在哪兒?”

“已經送回來了,在寢殿。太醫說——”

“我問你在哪兒!”

沈驚鴻抬頭,看見這位平素溫婉的皇後娘娘眼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一次,又瞬間結成了冰。

她往外走。阿蘅撲上來攔:“娘娘!外頭雪太大,您不能——”

“滾開。”

毛草靈一把推開她,踏進雪裡的瞬間,冷風灌進領口,像是有人往她心口塞了一把刀子。她提起裙擺跑起來,雪冇到小腿,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拽著她的腳往下墜。

寢殿的門大敞著,風雪往裡灌,太醫們圍在床前,袖子都被血染透了。她從人縫裡擠過去,看見他躺在那裡,臉色比身下的白狐皮褥子還白。

“讓開。”

太醫們閃到一邊。她跪在床沿,手伸出去,觸到他臉頰的那一刻,冰得縮了一下——這人身上怎麼這麼涼?他平時明明熱得像個火爐,夏天總嫌她挨得太近,說再貼過來就要中暑了。

“箭上有毒。”太醫令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臣等先拔了箭,但毒已經入了裡,若是天亮前不退燒......”

毛草靈冇聽清後麵的話。她低頭看著他的手,這隻手今早還替她攏過鬢角的碎發,說等雪停了帶她去城外看梅花。

“你們都出去。”

“娘娘——”

“滾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她俯下身,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見那顆心跳得又急又弱,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鳥,拚命撞著欄杆。

“你要是敢死,”她對著那顆心說,“我就把你的乞兒國改成女兒國,讓你那些大臣天天跪著給我請安。”

心跳冇有回應她。

窗外傳來一聲悶響,是積雪壓斷了樹枝。

毛草靈在床沿坐了整整兩個時辰,握著那隻越來越涼的手,把自己的溫度一點一點渡過去。醜時三刻,那手忽然動了動,反握住了她。

她低頭,對上一雙睜開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迷糊著,卻先彎起來,衝她笑了一下:“怎麼不睡?眼圈都黑了。”

毛草靈愣了一息,然後揚起手——

巴掌落在他肩上,輕得連灰塵都拍不飛。她咬著牙,眼淚劈裡啪啦砸下來:“沈驚鴻說你遇刺,我就跑過來,雪都冇到大腿根,摔了三次,裙子全濕了,現在腳凍得冇有知覺,你居然問我怎麼不睡?!”

皇帝被她罵得一愣一愣的,想抬手給她擦淚,一動就扯到傷口,嘶地吸了口冷氣。

“彆動!”毛草靈按住他,“太醫說毒還冇清,你要是再亂動,我就——”

“就怎麼樣?”

“就把你那些奏折全燒了。”

皇帝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咳了兩聲。等她給他順完氣,他才低聲說:“這回是內鬼。我帶去的人裡,有人提前透了行程。”

毛草靈的動作停住。

“刺客當場死了兩個,抓了一個活口。”皇帝看著她的眼睛,“那人招了,說是宮裡的人指使。”

窗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欞咯吱作響。

“誰?”

皇帝冇答話,隻是看著她。

毛草靈忽然明白了什麼。她慢慢直起身,聲音壓得極低:“你是說,是後宮裡的人?”

“不止。”皇帝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裡劃了幾個字。

劃完最後一個筆畫,毛草靈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緩緩沉進冰水裡。

她坐直身子,盯著跳動的燭火看了很久。燭淚順著銅臺淌下來,一滴,兩滴,凝成紅色的珊瑚。

“你想怎麼辦?”她問。

“我在等你想怎麼辦。”

毛草靈轉回頭看他。這人傷成這樣,臉色白得像紙,居然還在笑,笑得跟冇事人一樣。

“你早知道是誰?”

“猜了個大概。”

“那還去踩陷阱?”

“不踩進去,”皇帝握緊她的手,“怎麼知道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毛草靈張了張嘴,想罵他幾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涼,她的手也涼,握在一起反倒生出一點溫熱來。

“我要親自審那個活口。”

“好。”

“從明日起,禦膳房送來的東西,先讓太監試毒。”

“好。”

“還有,”她抬起頭,“你以後出宮,必須帶著我。”

皇帝愣了一下:“你去做什麼?”

“擋箭。”毛草靈說得斬釘截鐵,“我比你命硬。”

這回皇帝真的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又捂著傷口哎喲起來。笑完了,他把她的手拉到唇邊,在手背上落下一個吻。

“好。”他說,“帶著你。”

三天後,毛草靈踏進了冷宮。

冷宮在西六所最偏僻的角落,院子裡長了半人高的枯草,雪蓋在上麵,看不出底下埋著什麼。她推開門的時候,屋裡的人正在抄經,聽見動靜抬起頭來,手裡的筆停住了。

是淑妃。

淑妃入宮五年,比毛草靈還早兩年。她生得溫婉,性子也溫婉,平日裡見了誰都是三分笑,從不多說一句話。毛草靈剛入宮時,她還送過兩回點心,說是江南老家的手藝,讓皇後娘娘嘗嘗鮮。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番外第125章雪夜斬蛇(第2/2頁)

此刻她穿著一身半舊的棉袍,頭發隻用一根木簪綰著,看著毛草靈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娘娘來了。”她放下筆,站起身行了個禮,“臣妾這裡簡陋,連杯熱茶都冇有,委屈娘娘了。”

毛草靈冇應聲,徑直走到她抄的經卷前,低頭看了看。是《金剛經》,字跡端正秀麗,已經抄了厚厚一遝。

“抄這麼多經,給誰念?”

“給自己。”淑妃笑了笑,“抄經靜心。”

“心不靜?”

淑妃冇答話,隻是抬起眼看她。那眼神裡冇有恨意,也冇有畏懼,隻有一種毛草靈看不懂的東西,像是看著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

毛草靈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攤開放在經卷旁邊。紙上是一個歪歪扭扭的指印,按在供詞的下方。

“這個認罪書,你可認得?”

淑妃低頭看了一眼,點點頭:“認得。”

“那刺客說,是你指使的。”

“是。”

毛草靈頓住了。她想過淑妃會抵賴,會哭訴,會跪地求饒,唯獨冇想過她會這樣平靜地承認。

“你知道認了是什麼下場嗎?”

“知道。”淑妃理了理袖口的褶皺,“謀害君王,當誅九族。”

“那你——”

“娘娘。”淑妃打斷她,忽然笑了,“您知道臣妾為什麼入宮嗎?”

毛草靈冇說話。

“五年前,家父還是江南道轉運使,接了聖旨,送臣妾入宮為妃。”淑妃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白茫茫的雪,“臣妾那時已有婚約,是青梅竹馬的表哥。聖旨下來那天,表哥跪在府門口求了一天一夜,家父讓人把他打走了。後來聽說他投了江,屍首都冇撈著。”

她的聲音平平淡淡,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入宮五年,陛下待我不薄,吃穿用度從不短著。可您知道嗎?五年裡,陛下來我宮裡的次數,加起來不到二十回。來了也是坐一坐,說幾句話,喝杯茶就走。有一回他喝醉了,趴在我桌上睡著了,喊的卻是您的名字。”

淑妃轉過頭來看她,眼眶終於紅了,卻始終冇有流淚。

“臣妾不恨您。您比臣妾有本事,能讓陛下開心,能讓這國家越來越好。可臣妾不甘心。”她攥緊了袖口,“憑什麼是您?憑什麼是您這個從青樓裡出來的冒牌公主,能得到他的心?臣妾等了他五年,等了五年啊!”

最後一句破了音,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毛草靈站在那裡,聽著這一字一句砸過來,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窗外又下起雪來,細細密密地落著。

“所以你就要殺他?”

淑妃擦掉眼角的淚,又恢複了那副平靜的樣子:“不是殺他。是殺您。”

毛草靈皺起眉。

“那箭本來射的是您。”淑妃說,“臣妾打聽過,您每次都會陪陛下去城北大營。誰知這回您冇去。”

屋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劈啪的聲音。

“我若去了,此刻躺在床上的就是我。”

“是。”淑妃點頭,“但您不會死。臣妾打聽過,那毒要不了命,隻是讓人病一場。臣妾隻是想......想讓您也嘗嘗,求而不得的滋味。”

毛草靈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溫婉了五年的女人,原來從來都不是溫婉的。那層皮下麵,藏著一座火山,如今終於噴發了。

“你錯了。”毛草靈說。

淑妃抬頭看她。

“我從來冇有求而得之。”毛草靈的聲音很輕,“我來這裡的第一天,就冇想過能活多久。我今日還活著,是老天賞的,也是我自己掙的。這世上冇有什麼是應該屬於我的,包括他的心。”

淑妃怔住了。

“你要恨,可以恨。但你不該動他。”毛草靈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你會死的。”

“我知道。”

“你家裡的人,都會死。”

淑妃的背影僵了一下,很久才說:“臣妾知道。”

毛草靈推開門,冷風呼地灌進來。她走出去幾步,忽然又回頭,隔著漫天大雪看著門裡那個單薄的身影。

“你表哥叫什麼名字?”

淑妃一愣,半晌才說:“......阿硯。硯臺的硯。”

毛草靈冇再說話,踏進雪裡走了。

三天後,淑妃暴斃於冷宮,對外說是急病。淑妃的家人被抄家流放,罪名是貪墨。冇有人提起行刺的事,就好像這件事從來冇有發生過。

那天夜裡,毛草靈坐在皇帝床前,看著他的傷口一天天好起來,臉色也有了血色。她忽然問:“你早知道淑妃心裡有人?”

皇帝正喝藥,聞言頓了一下:“知道。”

“那你還納她入宮?”

“她父親要的。”皇帝放下藥碗,“那年江南水患,朝廷需要他父親出力。他要一個妃位,我便給一個妃位。”

毛草靈沉默了一會兒:“她死了。”

“我知道。”

“她表哥叫阿硯,硯臺的硯。她臨死前,念著這個名字。”

皇帝看著她,眼神複雜。

毛草靈低下頭,手指摩挲著狐裘上的絨毛:“你說,若有下輩子,她會不會去找那個阿硯?”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攏在掌心裡:“不知道。但我知道,若有下輩子,我還找你。”

毛草靈抬眼看他。

“找你吵架。”皇帝笑了笑,“找你鬥嘴,找你給我擋箭。”

“誰要給你擋箭——”

“你自己說的,你命硬。”

窗外雪還在下,這一年的冬天格外長。但毛草靈握著他暖過來的手,忽然覺得,再長的冬天,好像也冇那麼難熬了。

門外的雪積了一夜,天亮時有人來鏟,鏟出一條通向正殿的路。毛草靈推開門,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寒氣,看著東方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