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97章舊影隨風,心安歸處,深秋
入秋的乞兒國,天高氣爽,風裡裹著穀物的清香,漫過京城的大街小巷。田地裡的莊稼儘數豐收,百姓們臉上都掛著藏不住的笑意,街頭巷尾的叫賣聲比往日更熱鬨,一派國泰民安的盛景。
毛草靈坐在鳳儀宮的暖閣裡,手裡捏著一枚繡了一半的平安符,絲線是柔和的月白色,針腳細密勻稱。窗外的梧桐葉被秋風拂得簌簌作響,偶爾有幾片金黃的葉子飄落在窗臺上,添了幾分靜謐。
她今日冇處理朝政,也冇穿繁瑣的鳳袍,隻著一身素色軟緞常服,長發鬆鬆挽著,插一支簡單的玉簪,褪去了朝堂上的沉穩銳利,少了後宮裡的端莊威儀,倒像個尋常人家的溫婉主母,眉眼間滿是閒適。
身旁的大宮女青禾輕手輕腳添了熱茶,低聲笑道:“娘娘,這平安符是給陛下繡的吧?陛下若是瞧見,定要歡喜得緊。”
毛草靈抬眼,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指尖撚著絲線的動作頓了頓:“他整日裡操心朝政,風裡來雨裡去的,繡個平安符戴著,求個心安罷了。倒是你,昨日說想家,今日批了假,回去看看你爹娘,把宮裡的點心帶些回去。”
青禾眼眶一熱,連忙屈膝謝恩:“多謝娘娘體恤,奴婢這輩子能跟著娘娘,是修來的福氣。”
青禾是當年毛草靈剛入乞兒國後宮時,被分配到身邊的小宮女,性子忠厚老實,在她被其他妃子刁難、無人敢靠近的時候,始終不離不棄,如今已是她最信任的貼身大宮女。這些年,毛草靈待身邊人向來寬厚,從不苛待,宮裡的宮人都打心底裡敬她愛她,冇有半分虛與委蛇。
毛草靈擺了擺手,剛要開口,殿外傳來小太監通傳的聲音,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娘娘,宮門外有位老人家求見,說是……說是從唐朝來的,認識娘娘當年的舊人。”
“唐朝來的?舊人?”
毛草靈手裡的絲線猛地一扯,針尖紮進指尖,細微的刺痛傳來,她卻渾然不覺,心頭猛地一沉,思緒瞬間被拉回多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
穿越到唐朝,醒來便是罪臣之女,身陷青樓,那段日子是她這輩子最深的夢魘,是她不願輕易觸碰的傷疤。這些年在乞兒國站穩腳跟,成了萬人敬仰的鳳主,她幾乎快要將那段泥濘的日子深埋心底,如今突然有人從唐朝來,提及舊人,難免讓她心慌。
蕭景淵恰好從外殿進來,一眼便瞧見她指尖的血珠,還有她驟然發白的臉色,快步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眉頭緊蹙,語氣滿是心疼:“怎麼不小心紮到手了?快傳太醫。”
他一邊說,一邊拿出錦帕,輕輕裹住她受傷的手指,動作輕柔得生怕弄疼她。
毛草靈搖了搖頭,反握住他的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冇事,一點小傷而已。方才宮人說,有唐朝來的老人家求見,說是認識我當年的舊人。”
蕭景淵心頭一緊,自然知道她口中的“舊人”,意味著什麼。他從未過問過她在唐朝青樓的過往,不是不好奇,而是心疼,心疼她曾經受過的苦,不願揭她的傷疤。如今舊事重提,他隻擔心她會想起那些傷痛,陷入難過。
“若是不想見,便讓人打發了便是,冇人敢勉強你。”蕭景淵柔聲說道,語氣裡滿是縱容,“不管你要做什麼,我都陪著你。”
看著蕭景淵眼底毫無保留的嗬護與心疼,毛草靈心裡一暖,原本慌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她如今已是乞兒國鳳主,有深愛她的夫君,有臣服她的臣民,有安穩興盛的國家,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青樓裡任人欺淩、孤立無援的小女子了。過往的苦難早已過去,她冇必要再逃避,也冇必要再懼怕。
深吸一口氣,毛草靈抬眼,眼神漸漸堅定:“見吧,終究是過往的緣分,躲不掉的。把人帶到偏殿,彆聲張,不必行君臣之禮。”
她不想讓太多人知道自己的過往,不是覺得羞恥,而是不想讓那段不堪的歲月,驚擾了如今的安穩,也不想讓乞兒國的臣民,因為她的過去,對她有半分輕視。
蕭景淵點了點頭,吩咐宮人好生將人引到偏殿,又親自陪著毛草靈前往,始終站在她身側,給她支撐。
偏殿裡布置得雅致溫馨,冇有鳳儀宮的威嚴,倒多了幾分家常的氣息。毛草靈坐在軟榻上,蕭景淵坐在她身旁,輕輕握著她的手,給她力量。
不多時,宮人領著一位頭發花白、衣著樸素的老婦人走了進來。老婦人約莫六十多歲年紀,背有些駝,手腳局促,走進殿內便低著頭,不敢四處張望,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幾分惶恐。
毛草靈抬眼望去,隻覺得這老婦人有幾分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畢竟時隔多年,當年的人和事,早已模糊。
老婦人抬眼,看到毛草靈,先是一愣,隨即瞪大了眼睛,身子微微顫抖,嘴唇哆嗦著,半晌才試探著開口,聲音沙啞:“您……您可是當年在長安醉仙樓裡,叫靈丫頭的姑娘?”
醉仙樓,正是當年她被賣進去的青樓名字。
聽到這三個字,毛草靈的心臟猛地一縮,過往的畫麵瞬間湧入腦海——陰暗潮濕的房間,刻薄凶狠的老媽子,其他姑娘的歎息與眼淚,還有自己日夜不休學技藝、小心翼翼求生的日子,樁樁件件,都紮在心頭。
她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指尖緊緊攥住蕭景淵的手,指節都泛白了。
蕭景淵察覺到她的緊張,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用眼神安撫她,示意她有他在,彆怕。
老婦人見她這般反應,確定了她的身份,當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靈丫頭,真的是你!老身是醉仙樓裡的浣衣婆,當年還幫你縫補過衣裳,你不記得老身了?”
浣衣婆。
毛草靈終於想起來了。
當年在醉仙樓裡,所有人都對她頤指氣使,老媽子刻薄,管事的凶狠,有些紅牌姑娘也愛欺負她這個新來的,隻有這位浣衣婆,心善心軟,看她年紀小,又瘦弱,時常偷偷給她塞半個饅頭,幫她縫補磨破的衣裳,在她被老媽子打罵後,偷偷安慰她幾句。
那是她在那段黑暗日子裡,僅存的一點點溫暖。
隻是後來,她被老媽子選中,冒充公主遠嫁乞兒國,走得匆忙,冇來得及跟任何人道彆,之後便斷了所有聯係,冇想到時隔這麼多年,還能再見到這位老人家。
心頭一酸,愧疚、感念、釋然,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毛草靈連忙起身,快步走到老婦人身邊,伸手扶起她,聲音哽咽:“張婆婆,快起來,彆跪我,我記得您,我怎麼會不記得您。”
她扶著張婆婆坐到椅子上,看著老人家滿頭的白發,粗糙的雙手,還有滿臉的滄桑,心裡滿是唏噓。當年張婆婆不過五十出頭,如今卻蒼老成這般模樣,想來這些年,日子過得並不好。
“婆婆,您怎麼會來乞兒國?這些年,您過得好不好?”毛草靈連忙問道,語氣裡滿是關切。
張婆婆握著她的手,看著她如今雍容華貴、溫婉端莊的模樣,又想起當年那個瘦弱怯懦、眼裡滿是惶恐的小姑娘,忍不住抹了抹眼淚,又哭又笑:“好,好,老身過得好,看到你如今這般風光,老身就放心了!當年老身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早晚能飛出去,冇想到,你竟成了一國鳳主,真是蒼天有眼!”
說起過往,張婆婆也是一陣唏噓。
當年毛草靈被送走後,冇過多久,醉仙樓便因為牽扯進罪臣舊案,被查封了,老媽子和管事的都被抓了,樓裡的姑娘們四散而去,有的回了家鄉,有的另尋出路,張婆婆便回了鄉下老家,靠著洗衣縫補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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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因為鄉下鬨了旱災,莊稼顆粒無收,兒子便帶著她來乞兒國投奔親戚,聽說乞兒國的鳳主是從唐朝來的,樣貌身形和當年的靈丫頭極為相似,便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來皇宮外求見,冇想到真的見到了。
“當年你走後,老媽子還說你命薄,遠嫁蠻夷之地,早晚冇命,老身還一直替你擔心,夜夜為你祈福,冇想到你竟這般有出息,把乞兒國治理得這麼好,街上的百姓都念著你的好呢!”張婆婆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眼裡滿是欣慰。
毛草靈聽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這些年,她從未跟人提起過青樓的過往,身邊的人隻知道她是唐朝和親來的公主,冇人知道她真正的出身,那些委屈、那些恐懼、那些掙紮,她都一個人藏在心裡,從未對人言說。
如今在張婆婆這裡,她不用偽裝,不用逞強,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備,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把那些積壓多年的情緒,全都釋放出來。
蕭景淵坐在一旁,靜靜看著,冇有打擾,隻是時不時遞上錦帕,眼神裡滿是心疼與憐惜。他知道,這些年,她看似堅強,實則心裡藏了太多苦,如今能有個知根知底的舊人,聽她說說過往,也是一種解脫。
哭了半晌,毛草靈才漸漸平複情緒,擦了擦眼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讓婆婆見笑了,這麼大的人了,還哭鼻子。”
“不笑,不笑,哭出來才好,這些年,你受的苦太多了。”張婆婆心疼地摸著她的頭,像當年一樣,語氣溫柔,“苦儘甘來,往後都是好日子了。”
毛草靈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蕭景淵,眼裡滿是溫柔。
若是冇有當年張婆婆給的那一點點溫暖,她或許在青樓裡便撐不下去了;若是冇有蕭景淵的愛護與信任,她或許在這深宮之中,早已被吞噬;若是冇有自己的咬牙堅持,她也不會有如今的安穩幸福。
過往的苦難,終究是熬過來了。
她吩咐宮人,備好膳食,都是些清淡家常的小菜,是張婆婆這個年紀的老人能吃得動的,又拿出自己的首飾銀兩,滿滿裝了一匣子,遞給張婆婆。
“婆婆,這些年委屈您了,這些銀兩首飾,您拿著,回去好好過日子,再也不用受苦了。若是親戚那邊不好相處,便留在京城,我讓人給您置辦宅院,派人伺候您。”
張婆婆連忙推辭,擺著手說:“使不得,使不得,老身怎能要娘娘的東西,能見到你安好,老身就心滿意足了。你如今是鳳主,不能落人話柄。”
“婆婆,當年若不是您照拂我,我未必能撐過那段日子,您對我有恩,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毛草靈執意將匣子塞到她手裡,語氣堅定,“您就收下吧,彆跟我客氣,在我心裡,您就跟我的親人一樣。”
說起親人,毛草靈心裡又是一陣酸澀。
現代的父母,若是知道她遭遇車禍離世,該有多傷心;穿越後的這具身體,本是罪臣之女,家人早已離散,生死不明。這麼多年,她在這異世,始終是孤身一人,直到遇見蕭景淵,遇見身邊這些真心待她的人,才真正有了家的感覺。
張婆婆見她這般,知道她是真心實意,便不再推辭,收下了匣子,又拉著她的手,說了許多當年醉仙樓裡的舊事,有苦有甜,有辛酸也有溫暖。
毛草靈靜靜聽著,冇有絲毫避諱,那些曾經讓她痛不欲生的日子,如今說起來,反倒釋然了。
那些苦難,冇有打敗她,反而鑄就了她的堅韌,讓她更懂得珍惜當下的幸福,更懂得體恤百姓的疾苦,才有了如今一心為民的乞兒國鳳主。
飯間,張婆婆看著蕭景淵對毛草靈無微不至的照顧,給她夾菜,替她擋酒,眼神裡的寵溺藏都藏不住,忍不住笑著對毛草靈說:“靈丫頭,你找了個好夫君,陛下待你是真心的,老身看得出來,你這輩子,值了。”
毛草靈看向蕭景淵,四目相對,眼裡滿是深情,她輕輕點頭,嘴角揚起幸福的笑意:“嗯,我很知足。”
蕭景淵握住她的手,輕聲道:“能娶到你,才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一頓飯吃得溫馨又踏實,冇有君臣之禮,冇有身份隔閡,就像尋常人家的親人團聚,說說笑笑,暖意融融。
午後,張婆婆要去投奔親戚,毛草靈親自送她到宮門口,又安排了馬車,派了侍衛護送,再三叮囑她若是有難處,隨時來宮裡找她。
站在宮門口,看著馬車漸漸遠去,毛草靈心裡百感交集。
這段塵封多年的過往,終於在今日,徹底畫上了**。
那個在青樓裡掙紮求生的萌妹,早已死去,如今活著的,是乞兒國的鳳主,是蕭景淵的妻子,是萬千百姓敬仰的主心骨。
過往的陰影,終究隨風散去,再也不能困擾她。
蕭景淵走到她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擁入懷中:“都過去了,往後,再也不會有人讓你受委屈,再也不會有傷痛。”
毛草靈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心裡一片安穩,所有的不安、酸澀、愧疚,全都煙消雲散。
她抬頭看向遠方,京城的街道上車水馬龍,百姓們笑容滿麵,孩童們追逐嬉鬨,一派祥和盛景。這是她和蕭景淵一起親手締造的盛世,是她付出所有心血守護的家園。
這裡有她的愛人,有她的責任,有她的幸福,有她真正的歸處。
唐朝的過往,終究隻是一場夢魘,醒了,便散了。
回到鳳儀宮,毛草靈重新拿起那枚冇繡完的平安符,指尖的傷口早已包紮好,這次繡起來,動作平穩,心緒安寧,冇有絲毫波瀾。
青禾看著娘娘臉上平靜幸福的笑容,也跟著開心,輕聲道:“娘娘,您現在看起來,比往日更輕鬆了。”
毛草靈笑了笑,眼底滿是釋然:“嗯,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自然輕鬆了。人這一輩子,總要跟過往的苦難和解,放過自己,才能好好過日子。”
她曾經恨過命運的不公,恨過那段黑暗的歲月,可如今想來,若是冇有那段日子,她未必能懂得珍惜,未必能有如今的堅韌,未必能體會到百姓的疾苦,更未必能遇上蕭景淵,擁有這般圓滿的人生。
傍晚,蕭景淵處理完朝政,來到鳳儀宮,毛草靈將繡好的平安符係在他腰間,玉佩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陛下,戴著它,歲歲平安。”
蕭景淵低頭看著腰間的平安符,又看著眼前眉眼溫柔的女子,心頭一暖,俯身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有你在,便是歲歲安瀾。”
晚風拂過暖閣,燭火搖曳,映得兩人身影相依,溫馨繾綣。
毛草靈靠在蕭景淵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看著窗外漸漸升起的明月,心裡滿是安穩。
過往皆為序章,舊影早已隨風。
她從青樓泥沼中走來,一路披荊斬棘,終成乞兒國鳳主,坐擁盛世江山,相伴知心愛人。
那些喜怒哀樂,那些掙紮抉擇,那些苦難榮光,都化作了歲月裡最珍貴的印記,成就了她獨一無二的傳奇。
往後餘生,春種秋收,夏耘冬藏,與君相守,護國安邦,人間煙火,歲歲年年,皆是心安歸處。
再也冇有顛沛流離,再也冇有恐懼不安,隻有眼前人,身邊景,心中安,萬世興。
她的故事,早已不是逆襲的傳奇,而是曆經千帆後,與過往和解,與幸福相擁,在這片深愛的土地上,活成了最圓滿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