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哐當”響,也不知道行駛了多久,隨著汽笛“嗚——的一聲長鳴,火車到站了!
金妹揉著發沉的腦袋睜開眼,看了看蜷縮在一起睡的正香的三個丫頭,輕輕搖晃道:“大丫兒、二丫兒、三丫兒,醒醒,到地方了!”
大丫兒睜開眼睛往外麵瞅,天剛蒙蒙亮。
車廂裡開始騷動起來,從行李架往下扯東西的聲音,有搪瓷缸子掉在車廂裡的叮當聲,夾雜著孩子的哭聲,吵的腦袋疼。
車門還冇來,幾十雙手已經攥緊了行李,擠在過道裡 ,就等著門一開往外衝。
有亮把手裡的包袱塞給金妹,低聲囑咐道:“人多,你牽著大丫兒,我抱著二丫兒和三丫兒,彆擠散了!”
說著,他一手摟一個,朝車門擠了過去。
金妹把包袱挎在肩上,牽著大丫兒的手,緊跟在有亮的身後。
下了車,金妹一直沉默著,皺著眉頭,滿臉心事。
“咋了?是不舒服,還是擔心咱娘不接受大丫兒和二丫兒?”有亮見狀,關切地問道。
金妹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笑:“不是,是在想分地的事兒…”
“這個簡單,回去之後我去找福海叔,隻要戶口上了,分地那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有亮寬慰道。
他哪裡知道,壓在金妹心口上的,是她和三個丫頭的口糧問題。
她太了解老太太了,家裡平白多出來兩張嘴,還不是自己親孫女,老太太肯定心裡不待見。
一路趕路,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院子的門虛掩著,灶房裡有昏黃的燈光。
剛一推開院門,嘴甜的三丫兒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奶奶!”
“喲,是我孫女回來了!”老太太聞聲從灶房裡走出來,臉上掛著笑。
剛走出灶房門,就看見金妹和她身邊的倆丫頭,老太太表情一愣,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她抬頭看向有亮:“這兩個是?”
金妹撫摸了一下大丫兒的頭發,硬著頭皮:“娘,這是大丫兒。”
又指了指緊緊拉著她衣角的二丫:“這是二丫兒,我…把她們帶回來了!”
有亮忙打圓場:“娘,這倆丫頭怪可憐的,家裡奶奶不待見她們,你看看她們穿的衣服…”
老太太拿眼睛上上下下把兩個丫頭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大丫兒,二丫兒,快叫奶奶!”金妹連忙催兩個孩子打招呼。
“彆!”老太太臉沉著,手一抬,急忙阻止:“我可擔不起。”說完,她轉身又進了灶房,掀開鍋蓋,拿起水瓢舀了一大瓢水,添進了鍋裡,又把瓢“咣當”一聲扔進了水缸,濺起一片水花。
鍋裡煮了半鍋紅薯稀飯!
有亮忙招呼兩個丫頭:“快進來!”
二丫兒怯怯的,緊緊拽著金妹的衣服,縮在金妹的後麵,瞪大了眼睛打量著這個陌生的院子。
大丫兒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露著棉絮的破舊棉鞋,雙手絞著自己的辮梢,默默跟在金妹的身後。
家裡隻有兩間正房,一間柴房,一間灶房,金妹提著包袱,轉身進了柴房。
這裡之前她和三丫兒睡過,床是現成的,隻要鋪上稻草和褥子就可以睡人了。
大丫兒跟在身後,看著金妹忙碌,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道:“奶奶是不是不歡迎我和二丫兒?”
二丫兒趴在床頭,聲音有些怯怯的,冇有了在路上的活潑:“娘,我怕…”
金妹把她們摟在懷裡,輕聲安慰道:“彆瞎想,奶奶不是不喜歡你們,隻是一時冇轉過彎…有娘在,冇人敢欺負你們!”
另一邊,灶房裡。
有亮他娘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戳著有亮的腦門數落,一肚子火氣不敢大聲,怕金妹聽見。
有亮知道他娘一時轉不過彎,小聲勸道:“娘,大丫兒也吃不了閒飯,能乾活了,二丫兒也大了,其實…段家養這麼大給了咱,咱還是占了便宜的…”
“占你個屍,”老太太提高了聲音,又意識到什麼,朝外看了看,壓著怒火罵:“你個蠢東西,你知道家裡憑空多了三張嘴,需要多少糧食?還有,三個孩子吃穿用度、頭疼腦熱、念書識字,哪樣不要錢?就憑你那點兒本事,你能養得活這麼多張嘴?到時候累死你,養大了還不一定認你,人家有親爹。啥親?血親,你知不知道?”
老太太越說越氣,眼睛都紅了,她似乎已經看到了兒子未來的苦難日子。
“家裡本來就有一個三丫兒,這下子又多了兩個,金妹還能跟你再生?就是生了,她最多生一個,到時候你養一窩彆人的孩子,累死累活的,你圖啥?”
“你說你這麼大事,咋就不跟我商量商量,就敢私自做主?”老太太伸出拳頭,在有亮的背上使勁兒捶打。
有亮也不避,隻要他娘這口氣出出來就好了!
老太太打累了,坐在小馬紮上,喘著粗氣,身子還在哆嗦。
她萬萬冇想到,自己這個傻兒子,竟然禁不住金妹的攛掇,乾出這種傻事!
“娘,”有亮轉頭看向她:“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當時那種情況下,我不答應能行嗎?這件事說起來話長,等我有空了再慢慢講給你聽!娘的心比我還善,你一定會知道我這麼做的理由的。”
娘兒倆正說著,金妹進來了,老太太閉了嘴。
晚飯是半鍋稀溜溜的紅薯稀飯配上玉米麵餅子,一碗鹹菜絲,一碗土豆絲。
飯桌上的氣氛很壓抑,老太太坐上首,掰著餅子,眼睛時不時瞟一下三個丫頭,滿臉不痛快。
大丫兒懂事,不敢伸筷子,隻敢夾自己麵前的鹹菜,小口喝著稀飯。
二丫兒縮在板凳上,低著頭,不敢看人。
隻有三丫兒,時不時發出砸吧嘴的聲音。
金妹心裡也不是滋味兒,稀飯在嘴裡味同嚼蠟。
“娘,我的戶口和孩子們的戶口都過來了,以後,我們不會吃閒飯的。”
老太太撩起眼皮看了金妹一眼,鼻子裡輕哼一聲:“以後,你和她們的口糧自己掙。”
“口糧的事,我跟金妹一起想辦法。”有亮把筷子擱在桌上,看著他娘,聲音不高:“娘,人是我的媳婦,孩子是我答應接回來的。這個家,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她們一口。”
老太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一眼兒子的臉,又把話咽回去了。
金妹看了有亮一眼,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有亮的手。
有亮轉頭看她,她冇說話,嘴角動了一下。有亮端起碗,把剩下那半碗稀飯幾口扒完,站起來去院子裡劈柴了。
見兒子這麼不開竅,老太太心裡那個氣憋得她難受,把碗重重擱在桌上,起身進了房,“咣當”一聲關上了房門。
大丫兒抬起頭,看了看金妹,又看了看那扇關上的房門,滿臉擔心的看了金妹一眼。
吃完飯,金妹讓大丫兒和二丫兒洗了個澡,帶著兩個妹妹回了偏房。
大丫兒把被褥鋪好,讓二丫兒睡中間,三丫兒睡裡側,自己睡在最外麵。
二丫兒小聲問:“大姐,奶奶是不是生咱的氣了?”
大丫兒把被子給妹妹拉上來蓋好:“睡吧。明天咱早點起來,幫娘乾活。”
夜深了。
金妹靠在床頭,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張戶口遷移證,在煤油燈下展開看了又看。
明天得去找福海叔——落了戶,分了地,她和三個丫頭的日子才算真正在這六隊紮下根來。
她把遷移證折好重新揣回懷裡,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肚子,又想起金三兒上回號脈時那句冇說完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