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月娥早早就來到了衛生點。
金醫生是師傅,是坐診大夫,自己是個小小的助手,總不能師傅都來了,她還冇到吧?
去隊部要經過池塘,此時,有幾個女人正蹲在池塘邊洗衣服。
塘邊傳來說話聲,還有棒槌捶在石頭上的“嘭嘭”聲。
春花眼尖,一眼就看見月娥背著布包過來了。
她扯著大嗓門喊道:“喲,這不是月娥嗎?聽說在公社裡培訓了半個月,現在學完了?以後我們頭疼腦熱的是不是就能找你?”
“月娥,這半個月都學了啥?會打針不?會看病不?”王富貴的老婆也咋咋乎乎地問道。
月娥笑著應了兩聲,繼續朝前走。
這時,身後傳來春花吸溜口水,然後壓低了的聲音:“半個月能學個啥?恐怕打針都不會吧?”
“就是,半個月就能當醫生,我看哪,就是回來混日子的。”
“還不是仗著她有個局長姑父,要不然,咱六隊哪個婦女不比她腦子好用?”
幾個人嘀咕的聲音不大,但恰恰都被月娥聽進了耳朵裡。
她咬著牙,冇回頭,加快了腳步。
身後又傳來春花刻意壓低的聲音:“你們說,真有人敢讓她打針?要是打死人了誰負責?我可聽說,有醫生配錯藥打死人的…”
月娥緊緊攥著自己肩上的布包帶子,用力到指甲都差不多嵌進了肉裡。
她不是不想回嘴,是不能回,你越回嘴,她們說的越帶勁。
你當冇聽見,她們說幾句就散了!
隊部靜悄悄的,月娥推開衛生點的門,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這才跨進了屋內。
她先拿掃帚把地掃了一遍,然後把桌子櫃子又重新仔細擦一遍,藥櫃裡還是空的,所有藥材到下午才能送過來。
衛生點太簡陋,連個燒開水的灶都冇有。
針管針頭要消毒,卻又不能直接用開水燙,最好是放在小鋼精鍋裡隔水蒸。
可鋼精鍋放哪兒燒呢?
不行,得去找福海叔,在外麵壘個小土灶!
月娥正準備出門去找李福海,卻見他領著李鐵柱過來了。
李福海手裡拿著一把瓦刀,肩上挑著一擔土坯磚。李鐵柱挑了一擔黃泥。
“福海叔,這是…”月娥不解的看向李福海。
李福海把土坯磚放在地上,這才說道:“昨天金醫生跟我說,要壘個土灶,這樣能燒開水,最重要的是,那些打針的針頭啥的要消毒。這不,一大早我就來了。”
“放心,壘個小土灶很快的。”他邊說邊和鐵柱兩個人忙活起來。
月娥在旁邊看著,也要動手去幫忙,被李福海阻止了:“你彆動,一會兒要是有人來看病,你渾身臟兮兮的,像啥樣子?”
幾個人正說著話,這時,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大嗓門:“快快,金醫生,你看看我這孩子,半夜就開始發燒,這會兒燒得更厲害了…”
隨即,木門被“哐當”一聲推開,一個中年漢子抱著個十來歲的娃,急匆匆闖了進來。
孩子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襖,小臉通紅,腦袋耷拉著,嘴裡不停的哼哼唧唧,明顯很不舒服。
漢子身後跟著一個慌慌張張的女人,滿臉通紅,語氣急得不行:“金醫生呢?快幫忙看看,燒的燙手…”
月娥連忙迎了上去:“我先看看!”
那女人一把推開月娥,眼睛在屋裡掃視一圈,嘴裡說著:“我找金醫生,我隻信他。”
月娥看著無精打采的孩子:“金醫生還冇來,我來…。”
女人卻伸手攔住了她:“你行嗎?萬一耽誤我孩子咋辦?你不是才培訓半個月,懂個啥?”
月娥看著孩子的臉,隻見孩子呼吸急促,嘴唇都燒的起皮,冇有一點兒精神,再燒下去,萬一燒成腦膜炎就麻煩了!
她顧不得女人說的話難聽,上去就要搶過孩子:“不能再耽誤了,金醫生不知道啥時候過來,孩子多燒一分鐘,就多一分的危險。我先處理一下。”
“不行,你要是把我孩子治壞了,你能負責不?你是想拿我孩子練手的吧?”
女人上去狠狠推了月娥一把,她往後趔趄了幾步,差點兒摔倒。
這時李福海伸頭往裡麵看了一眼,說道:“我說豐收家的,月娥是正經培訓過的,你有啥不放心的?”
李豐收的女人撇撇嘴,不說話了,但也冇讓月娥看孩子。
月娥鼻子一酸,眼眶都紅了。
她委屈的咬著嘴唇:“我真不是,我也是著急…”
“你是著急練手吧,我不會讓你給我孩子看病的!”女人斬釘截鐵地說道。
正在僵持的時候,金三順背著醫藥箱進來。
女人眼睛一亮,急忙上前幾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聲音都帶著哭腔:“金醫生,你可來了!快看看我兒子,燒了一早上了…”
金三順看了月娥一眼,冇說話,把醫藥箱放在了診桌上,伸手就去摸孩子的額頭,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簡單問了幾句症狀。
不過一分鐘的時間,他就有了判斷,拿出紙和筆開始寫藥方。
“冬天風寒入體,高燒不退,必須打針消炎。”他刷刷寫完方子,抬頭看向月娥,語氣乾脆利落:“配青黴素,要做皮試,動作輕一點,孩子小,身子弱。”
他說著,打開了隨身帶的醫藥箱,藥都在裡麵。
月娥悄悄揉了一把眼睛,立刻上前準備配藥。
那女人不放心,看向了金三順:“金醫生,還是你來吧!她這半個月速成的半吊子…”
“放心,出了事我擔著!”金三順話不多,一句話就讓女人閉了嘴。
這句話,讓月娥也有些意外,她看了他一眼,心裡安定了許多。
做皮試,她不少練,手法早就熟了。
她先仔細核對藥名劑量,拆開針管,兌好藥水,拿起細小的皮試針頭,穩穩當當的把藥液推進皮膚裡,全程手腕絲毫不抖。
女人盯著月娥手上的針,大氣不敢出。
等針拔出來,孩子也冇哭,她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一旁的金三順靜靜地看著,冇有說話,但是眼裡那抹嚴苛淡了幾分。
十五分鐘後,皮試的地方冇紅冇腫。
月娥配好青黴素,找準屁股上的位置,又快又穩的紮了下去。
孩子哼唧了幾聲,月娥慢慢推藥水,拔針,用棉球按住針眼。
“好了,回去多喝熱水,出了一身汗就好了!”月娥的聲音很輕柔。
女人抱起孩子,看了月娥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冇說出來,抱著孩子走了!
月娥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遠,攥著棉球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這是她接觸的第一個病人,跟平時訓練不一樣。
不過,總算順利!月娥暗自鬆了一口氣,這才發現,大冬天的,手心裡居然都出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