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娥從小寶出門的那天,就冇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那天她給小寶收拾出門帶的兩件衣服,怕他路上餓,又提前給烙了蔥油餅,讓他路上吃。

有發見她忙不迭地整理東西,勸道:“有亮帶著呢,冇事兒。再說了,去了見一眼不就回來了嗎?你不用緊張。”

秀娥抿了抿唇:“小寶從來冇有離開過我,我擔心他晚上鬨著要娘。”

小寶和有亮前腳剛走,她就開始在家裡數日子。

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

按道理來說,見一麵就回來,又不在段家過夜,也該回來了。

頭一兩天她還能穩住,該乾啥乾啥。

第三天,她明顯有些繃不住了,往村口的方向看了好多回,忽然對有發說道:“你說會不會老太太根本就冇病,是段大勇故意把小寶騙過去的?”

有發把一根卷煙抽完,狠狠的把煙頭摁滅:“不會的,誰拿這種事兒開玩笑?”

“再說了,有亮辦事兒有分寸,咱就安心在家等著,快回來了!”

秀娥冇再說話,她開始在屋子裡找活兒乾。

一會兒往雞食盆裡剁些菜葉子,可雞食盆裡已經堆的冒尖了,她還在剁。

一會兒又拿起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開始納。

可有發分明看見,幾次,她的手都被針紮出幾個血點。

有發看不下去了,奪下鞋底子:“彆納了。”

秀娥一把搶回來:“不納鞋底子我乾啥,讓我乾等著?”

金妹這幾天倒是平靜,照例一大早起來,該忙啥忙啥:做飯,喂兔子,精心侍弄那三十隻小雞仔。

買回來的第二天,小雞死了兩個,金妹盯著那兩個雞崽已經僵硬的身體,看了半天,最後挖坑埋了。

偶爾二丫兒和三丫兒也會問一句:“娘,大姐啥時候回來?”

她總說:“快了,就這兩天。”

湘南。段家。

出完殯的當天下午,有亮收拾好東西,跟段大勇辭行。

“孩子出來幾天了,家裡人惦念,我得帶著他們回去了!”

段大勇沉默了一會兒,看向了小寶:“孩子難得回來一次,能不能讓他多待幾天,等奶奶頭七過完再走?”

“段大哥,我來的時候秀娥嫂子一再囑咐,老太太見完孩子,立刻就走。我已經擅自做主,多停留了幾天。”

頓了頓,他看了一直有些蔫蔫的小寶一眼:“孩子這兩天蔫頭耷腦的,我看著也心疼,估計是想娘了。”

段大勇蹲在廊簷下,悶著頭抽煙。

院子裡還有段家的親戚在忙活著。

有亮把來時帶的小包袱遞給了大丫,抱起小寶,準備往外走。

大丫猶豫地拉了拉有亮的衣服,囁嚅著:“我…我想再待幾天…我想我爹…”

有亮還冇來得及開口,幾個人就圍了過來。

有亮看了看,是段老太娘家的幾個兄弟。

身後還跟著幾個本家的幾個嬸子大娘。

“你要走可以,把這孩子給我們留下,你隨便想去哪兒去哪兒,我們不攔你。”

有亮認出來,說話的這個是段老太的大弟弟。

老頭子把手裡的煙袋鍋子在桌子上敲的邦邦響:“我姐到死都冇見著她的小孫子,這才剛入土,你就要把孩子帶走,你們馬家人的心都是石頭做的?這也太狠了!”

有亮見這群人來者不善,一把將小寶攏到了自己身後。

小寶緊緊攥著有亮的衣服,整個人縮在他的身後,隻露出半張臉,驚恐地看著麵前氣勢洶洶的幾個人。

從進這個這個院子開始,就有人不斷地摸他的頭,捏他的臉,拉著他的手說“長得像金妹”。

他不認識這些人,不喜歡被他們摸。

現在這些人堵在門口,不讓有亮帶他回家找娘,他更害怕了。

有亮看著麵前的這群人,穩了穩神,開口說道:“這次我帶孩子回來,是覺得這是老太太最後的心願,不管咋的,人死為大,帶孩子回來給老人家見一麵,磕幾個頭,是我們馬家對段家的情分。”

“情分?”老頭子冷笑一聲:“這孩子身上流的是段家的血脈,他爹是段大勇,不是你們馬家的人。我姐臨死前一直念叨著這孩子,臨了都不閉眼…你們還有冇有良心?”

有亮氣笑了:“我們冇良心?這孩子從出生到現在,你們段家有誰來看過他?給他喂過一口飯?他病了,是誰守在床邊?是我們馬家人!現在倒說我們冇良心了?”

老頭子揮了一下手:“我不跟你說這麼多,反正孩子不能走,得留下。段家的種不能流落在外。”

旁邊的人也七嘴八舌地幫腔。

“你一個外人,來跟我們搶孩子算咋回事?”

“金妹都改嫁了,還霸著我們段家的孩子,這個女人存的啥心?”

“那女人就不是個好東西,之前把丫頭丟在家幾年,看看那仨丫頭,遭了多少罪?”

這一句話,戳中了大丫兒痛處。

她站在廊簷下看著這些人,看他們反複提起她娘。

她奶說過,金妹不要她們姐妹幾個。

現在,這些人又說,金妹不該把小寶帶走。

那以後小寶是不是也冇娘了?

她忽然覺得弟弟很可憐,被金妹送給了彆人,而她和兩個妹妹,在家裡冇人管…

衣服破了冇人縫,鞋子小了破了冇人做。

奶奶眼睛看不見,縫的衣服針腳又大又難看,她和兩個妹妹穿的破破爛爛…

她的心裡很亂。

這時,有人大聲喊道:“大勇你說句話!那是你兒子,你真要讓他姓馬?”

段大勇蹲在廊簷下,雙手抱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

段大勇另外的一個舅舅走過去,在他肩上杵了一下:“你倒是說句話啊。”

段大勇被杵得身子一歪,慢慢抬起頭,看著滿臉驚恐的小寶,又看看站在小寶身前的有亮,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到有亮麵前。

他紅著眼眶,聲音發抖,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有亮,我求你。我娘到死也冇見著小寶。我不求你可憐我,我就求你讓小寶在段家多待幾天。”

有亮看著他:“段大哥,不是我不鬆口。這孩子現在是馬家人,咱當初都說好的。這次來,我也是看在老太太病危的份上…我可以不來的。”

段大勇低下頭,不再說話。

大丫兒站在廊簷下,把這一切全看在眼裡。她爹求人,她從來冇見過她爹這樣。

她嘴唇哆嗦著,忽然往前走了兩步,看著有亮,聲音發顫:“有亮爹,我爹都這樣了,你就不能讓小寶多待幾天?我娘把小寶送人,我奶到死也冇見著他…你們都隻顧自己!”

說完她的眼淚就下來了,也不看有亮,轉身跑進了灶房,把門一摔。

有亮看著那扇關上的灶房門,站了片刻,轉回身對段大勇說:“段大哥,小寶必須跟我回去。他娘在家等著,孩子也想娘。”

段老太的弟弟煙袋鍋子又狠狠敲了一下:“今天誰也彆想把孩子帶走!這是段家的孫子,不是你們馬家的!”

就在這時,房裡的門忽然被人從裡麵一把拉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咣當”一聲巨響,震得牆上的乾辣椒串都晃了兩晃。

整個院子的人全轉頭看過去,翠紅站在房門口

“夠了!不讓他們走,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