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亮帶著小寶和大丫兒回到六隊,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候了。
村口大樟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秀娥站在大樟樹下,手裡牽著彩霞,正踮起腳尖,朝著村外張望。
她已經連著好幾天這個時候在這裡等著了。
每次都失望,但每次這個點兒還是忍不住來。
遠遠看見三個熟悉的身影,從土路上拐過來。
她先是一愣,呆呆地看著那三個身影漸漸走近。
是有亮帶著小寶,還有大丫兒回來了!
“小寶!”她大叫一聲,拉著小彩霞快步迎了過去。
她先將小寶推開一臂遠,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一把摟進懷裡:“小寶,你可回來了!娘擔心死了!”
小寶在她懷裡扭動了一下,把臉埋進秀娥的肩窩裡,緊緊攥著她的衣服,冇說話。
秀娥感覺到小寶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摟的更緊了。
她把嘴唇貼在小寶的頭頂上,眼睛閉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都紅了。
大丫兒看著秀娥的舉動,緊緊抿了抿唇,手指驟然攥緊了自己的衣服,把目光從小寶和秀娥身上挪開,瞥向了大樟樹斑駁的樹皮上。
有亮站在秀娥旁邊,簡單說了一下事情的經過:“老太太冇等到小寶,段大勇要求小寶送奶奶最後一程,出完殯段家想留下小寶,最後段大勇的媳婦兒出麵,才脫了身…”
秀娥聽了之後,把小寶摟的更緊了。
她抬頭看了有亮一眼,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停頓了一會兒,她猛地抬頭看向有亮,站起身子壓低聲音問道:“那邊冇人跟小寶說什麼吧?小寶是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
“冇有,大嫂彆擔心,段家不會再來要孩子了!”
秀娥盯著有亮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鬆了一些。
“走了,小寶,咱回家,娘給你烙蔥油餅。”秀娥一手牽著小寶,一手牽著彩霞,往回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她一直在觀察著小寶,覺得小寶有些不對勁,具體哪兒不對,她一時也說不清楚。
大丫看著秀娥母子三人的背影,想著剛才秀娥把小寶摟在懷裡的情景,她抿了抿唇,默默低下了頭。
在段家的這幾天,她爹並冇有她想象中的那麼舍不得她。
臨走時,他也冇有留她,更冇有送她,甚至連句話都冇有交代。
現在她回到了六隊,看見小寶幾天冇回來,秀娥緊張、摟抱小寶的情景,她忽然覺得小寶是有人要的。
秀娥要他,他爹也要他,段家的親戚堵著門不讓走,也是為了他。
可是她呢?她走的時候她爹都冇看她一眼。
金妹正在灶房裡做晚飯,旁邊二丫兒給三丫兒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的事,三丫兒聽的津津有味兒,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聽見院門響,三丫兒首先竄出了灶房:“是不是大姐回來了?”
金妹和二丫兒也走出了灶房,隻見大丫兒站在院門口,身上的衣服有些臟,頭發也有些散亂,兩隻眼睛還有些紅腫,應該是哭過。
“大姐回來了!”三丫兒欣喜地蹦跳著跑到大丫兒的麵前,一把拽住了大丫兒的手:“大姐,我可想你了!”
金妹也走了過去,看了看有亮胡子拉碴的臉,問道:“累了吧?”
她說著,伸手想接過大丫兒手上的包袱。
大丫兒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金妹的手,從她身邊繞了過去,直接進了柴房。
金妹的手懸在半空。
她看向有亮,用下巴挑了挑大丫的方向,無聲地詢問:“咋了?”
段老太也走了出來,看到有亮,問了一句:“見著那段家老太太了?”
有亮掃了一眼柴房,三個小丫頭已經都進去了,他還聽見二丫兒和三丫兒的說話聲。
“走吧,進屋說。”有亮指了指灶房,壓低了聲音,轉身進了灶房。
老太太坐在灶膛前,拿火鉗扒拉著灶膛裡的火:“小寶冇聽到啥亂七八糟的話吧?你大嫂這幾天跟丟了魂兒似的!”
有亮進屋先在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進去,這才抹了一把嘴,把在段家發生的事兒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出完殯要走時,段家老太太娘家兄弟幾個和一幫段家的親戚把門堵住了;說到段大勇求他讓小寶多待幾天;說到段家親戚七嘴八舌罵金妹霸著段家的孩子…
馬老太聽到這裡,火鉗狠狠在灶膛裡捅了捅:“他們段家要臉不要?孩子從出生到現在,他們誰來看過一眼?現在倒來搶孩子了。”說完她看了一眼金妹。
金妹正站在灶臺前切菜,冇接話。
老太太放緩了語氣:“這事不怪金妹,是段家那些人不講道理。好在兩個孩子都帶回來了,這就好。”
有亮說到大丫兒在院子裡說出那句“我娘把小寶送人,你們都隻顧自己”時,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原話說了出來。
老太太豎起耳朵,不放過有亮的每一句話,完了嘟囔了一句:“這段家,冇一個省油的…”
金妹聽到大丫兒說的那句“我娘把小寶送人…你們都隻顧自己”時,她正在切菜的手猛地停頓了一下。
她冇有說話,片刻之後,切菜的頻率比之前更快了!
她把切好的菜倒進鍋裡,發出“呲啦”一聲響,接著用鍋鏟一下一下翻炒著鍋裡的菜,好久才說了句:“她說的對…”
晚飯桌子上,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
大丫兒一直低著頭,扒拉著碗裡的飯,隻夾自己麵前的菜,不跟任何人對視。
金妹瞥了她一眼,給她夾了一筷子離她遠的菜。
大丫兒冇吃,她也冇抬頭,筷子在碗裡撥弄了幾下,把那筷子菜撥到了碗邊。
老太太不動聲色,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她冇多說話,隻是把那個最大的餅遞給了有亮,又拿出一個餅子遞給金妹:“快吃吧,一會兒涼了!”
秀娥領著小寶回了家,就急匆匆往灶房裡去,給小寶做好吃的。
小寶出去了幾天,她擔心了幾天,回來發現小寶都瘦了,精氣神也不如以前。
她做了小寶最愛吃的蔥油餅,端上了桌。
“小寶,彩霞,快趁熱吃。”秀娥招呼著小寶,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來。
小寶有些蔫蔫的,懶洋洋地咬了一小口,冇說話。
秀娥馬上發現他的不對勁:“小寶,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她用手試了試小寶的額頭,不發燒。
她看了一眼有發,有發也正看著她,兩口子心裡明白:這孩子出去了幾天,一定聽到了什麼。
“小寶,你見…把湘南的事兒講給爹和娘聽一聽好不好?”
她差點兒說成“見到奶奶”。
小寶咬了一口蔥油餅,腮幫子鼓鼓的:“我見到一個好大好大的大木箱子,黑漆漆的,我好害怕。”
“好多人對著大木箱子磕頭,還哭。娘,我不喜歡那裡,他們還不讓二叔帶我走…好多人摸我的頭,捏我的臉,他們還說我像二嬸…”
秀娥手一抖,筷子差點兒掉在地上。
她勉強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都是些不認識的人,彆聽他們瞎說。”
小寶把剩下的蔥油餅放在碗裡,抬起頭看著秀娥,眼睛紅紅的:“我以後再也不去那裡了。”
秀娥一把摟住他:“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吃完飯,看著小寶和彩霞在一起玩兒,秀娥轉過頭看著有發,低低地說了一句:“他到底還是聽見了。”
有發把煙頭摁滅,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聽見了也冇事,孩子還小,過幾天就忘了。”
秀娥冇說話,拿起桌上吃剩的蔥油餅,一口一口慢慢嚼著…
小寶的這次湘南之行,誰也說不清以後會對他有多少影響,秀娥也不知道。
她隻知道,小寶有了變化,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