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貴冇得選。
這活是李主任硬派下來的。不去?不去就是消極怠工,扣工資,記處分,人家正愁抓不著他把柄呢。
他心裡門兒清,這人就是故意整他,專挑最遠、最偏、冇人願意去的破差事往他頭上扣。
天還冇亮,霧蒙蒙的。
水貴爬起來,把工具包綁在二八大杠橫梁上,拿繩子勒了又勒,生怕顛掉了。月娥昨晚給他烙了幾張玉米麵餅子,他揣進懷裡,還熱乎著。
推上車,走了。
從六隊到公社這段路還行,碎石鋪的,能騎。可一過公社地界,往黃土崗拐,那路就不是人走的了。
全是爛泥巴路,坑連著坑,石頭撂著石頭,車輪碾上去顛得人手麻。
有好幾段被雨水衝了大溝,裡頭全是黑泥漿,車輪一陷進去就彆想拔出來。
他隻好下來推著走,貼著溝沿,一步一步往前挪。
最險的那段緊挨著懸崖。腳底下的碎石一踩就往下滾,嘩啦啦響,半天才聽見落地的聲。
他每走一步都得站穩了再挪腳,生怕一腳踩滑連人帶車摔下去。
最後那三裡地,全是石頭。尖的尖,斜的斜,車根本騎不了。
水貴把工具包挎到肩上,兩隻手攥緊車把,弓著腰往上推。日頭越來越高,曬得頭皮發麻,汗順著臉往下淌,褂子濕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懷裡那幾張餅被汗一捂,軟塌塌的。水壺裡的水他不敢多喝,渴了就抿一小口,潤潤嗓子。
從天冇亮走到日頭當中,整整走了大半天。
等他推著車挪到黃土崗村口,隊長老陳已經在歪脖子棗樹底下蹲了好幾個時辰了。
遠遠看見山道上冒出來一個人頭,趕緊跑過去接:“是公社來的吳師傅不?俺們等了你好幾天了!”
水貴把車支好,腿抖得厲害。他摘下腰間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壺,喘勻了氣才開口:“是我。這路太難走了,耽擱了。”
老陳一把拉住他的手:“可算把你盼來了!之前托人去公社報修,人家一聽黃土崗這三個字就推,不是說冇空就是說修不了。俺還以為你也不來了呢。”
“那不能,公家派的活,哪能撂挑子。機子在哪?先看看。”
老陳領著他往村裡走。碾米機趴在生產隊那間破棚子裡,四麵透風,棚頂還漏雨。
機器上頭糊著一層黑乎乎的油泥,米糠和機油混一塊,硬得像殼。水貴蹲下瞅了瞅:碾輥鏽死了,掰都掰不動;電機燒了,線圈全黑了;進料口砸凹進去一大塊,出料口堵滿了糠塊,硬得跟石頭似的。
“這機子多少年了?”
“六幾年買的,快二十年了。以前公社農機廠的人隔一陣子來修一回,後來人家嫌路遠,不來了。俺們自己瞎鼓搗,修一回壞一回。這回徹底趴窩了,半個多月碾不了米,全村人碾點糧食得跑幾十裡山路,來回就是一天,地裡的活全耽誤了。”
水貴冇多說,把工具包鋪開,扳手、鉗子、改錐擺了一地。
先拆電機。
螺絲全鏽死了,他往縫裡滴了點機油,拿小錘輕輕敲,敲幾下鬆一點,慢慢往下卸。
拆開一看,裡頭燒得比外頭看著還狠,銅絲都熔斷了好幾根。
碾輥軸承也是鏽死在裡頭,他照樣滴油,敲,轉一點,再敲,折騰了好半天才把那破軸承剔出來。又從工具包裡摸出個新軸承,對好位置裝上。
旁邊圍了不少村民,有人小聲說:“之前外頭來的師傅,拆兩下就說修不了,讓換新的。這師傅還真敢拆。”
老陳蹲在旁邊看,跟旁邊人嘀咕:“你看他,拆一步修一步,每顆螺絲都擰到位。”
水貴顧不上聽他們說什麼。進料口凹進去那塊鐵皮,他把手伸進去墊了塊木頭,拿錘子從裡頭往外敲,一點一點敲平。
出料口堵的那糠塊,改錐捅不動,他找了根鋼釺,蹲地上砸,砸了好半天才清乾淨。
老陳端了碗涼水守旁邊,勸了好幾回讓他歇歇喝口水。水貴擺擺手,繼續乾。
等所有零件全裝回去,他把電線接上,吸了口氣,合上電閘。
“嗡——”
電機轉了。皮帶輪帶著碾輥轉起來,穩穩當當的,冇有雜音。
老陳趕緊舀了一簸箕稻穀倒進去,白花花的大米從出料口淌出來,米糠從旁邊篩孔飄下來。
“好了!真好了!”老陳捧著那把米,臉上褶子全笑開了:“俺們全村都以為這機子隻能當廢鐵賣了,你硬是給修活了!”
天擦黑了,老陳說啥也要留下水貴:“我們這山路不好走,你明兒一大早天亮了再走吧!”
水貴推不過,坐下扒了碗紅薯稀飯。
第二天走的時候,老陳拎了一兜土雞蛋和乾筍乾往他車筐裡塞:“山裡冇啥好東西,這是全村人湊的,你務必收下。”
水貴推了好幾回推不掉,隻好收了。
他把工具包重新綁好,老陳送到村口,拉著他的手說:“我老陳一輩子冇服過誰,吳師傅,你這技術和為人,我服!”
水貴謝過老陳,他又跑了兩個村,修了一臺拖拉機、一臺抽水機。
有個村子缺零件,他隻好把舊的改一改湊合用。
一路風餐露宿,乾糧早吃完了,靠著老鄉接濟的紅薯雜糧填肚子。
到第四天天都黑透了多時,他才騎著那輛渾身響的二八大杠拐進自家院門。
月娥正在煤油燈下看筆記,聽見車軲轆響,她趕緊出來,看見水貴滿身灰土油汙,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胡茬,褂子磨破了兩處,心裡揪了一下。
她冇多問,接過工具包擱在廊簷下,端了盆溫水出來:“算著你今晚該回來,飯菜一直在鍋裡熱著。先洗把臉,吃了再說。”
水貴洗完臉坐下,端起碗大口扒飯。吃了好幾天冷乾糧,一口熱乎飯嚼在嘴裡格外香。
吃飽了,他才開口:“這趟修了三臺機子,光走路就耗了大半天。家裡這幾天咋樣?”
月娥說:“都好。你放心。”
水貴知道家裡的狀況,扒飯的手慢了,心裡不是滋味:“跟著我,你受苦了。”
“說這乾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月娥把剩的一塊臘肉夾到他碗裡,臉色正了正:“水貴哥,我瞅著李主任這是故意針對你。回回都把最遠最爛的活派給你,你不能老這麼由著他。”
水貴擱下碗。
這事他在路上就想好了,壓低嗓子說:“我知道。明天我去找張站長,把全公社各村的農機情況捋一遍,定個按月巡檢的表。以後偏遠村子的機器按月排期,不用等李主任臨時派活。”他頓了頓,又補了句,“這趟在山裡跑,我想起舅舅以前跟我說的話,光會修機器不行,還得會防人。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月娥靠在灶房門框上,看著水貴。煤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胡子拉碴的,肩膀寬寬實實的。
“咱爹昨天來過了,讓咱趕緊把房子蓋成磚瓦房,他在縣醫院不用天天坐班,可以回來看孩子。”月娥忽然說道。
水貴聞言一怔,扭過頭來看向了月娥:“可咱手上的錢不夠,要不,咱先把西屋重新修整一下,先讓爹住著?”
“我也是這麼說的,可咱爹說,房子遲早都要蓋的,不如趁早。”
月娥說著,從兜裡掏出存折,在水貴眼前晃了晃:“爹說,他先墊錢,回頭咱們手上有了,再還給他。”
水貴把洗淨的碗筷收進櫥櫃,手在櫃門把上停了片刻。
他把搪瓷缸子擱在灶臺上,彎腰把地上那雙磨破了幫子的布鞋撿起來,拍了拍鞋麵上的土,擱在牆角。
月光從窗戶裡透進來,照在他微微皺起的眉頭上。
他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