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宋憐又吩咐明藥:“我累了,沐浴更衣。”

明藥忽然被她使喚,有點不習慣,跟青墨一道出去時,懟了他一下,“喂,有點女主人的模樣了哦。”

青墨四下看了看,悄聲道:“在北海郡娶了,真娶那種。”

明藥倒吸一口氣,“哦——!”

這麼說,她托付宋憐的事,是能看到希望了。

這小妮子改天換地的誌氣,不是隨便說說玩的。

於是,明藥更來勁了,再回來時,帶了一大串侍婢。

寢衣,香膏,油脂,花瓣,熏香,水果,奏樂……

伺候地無比殷勤。

宋憐也不與她推辭客氣。

更不像從前那樣,給這麼多人伺候會覺得不自在。

她閉著眼,坐在九頭獸首噴水的浴池中,反複告誡自己。

從今以後,要將那個謙卑、順從、低眉順目,謹小慎微的自己,徹底拋諸腦後。

死過一次的人,新生得來,全靠僥幸。

如此,就更要精打細算,步步為營,舉棋無悔。

沐浴過,侍婢奉上的十餘套衣裙,宋憐挑了身妖紅色。

又從抽屜裡拿出,當初陸九淵給她戴的那隻猙獰可怕的白鐵麵具。

六道房門一一打開。

她垂著長及腰臀的鴉青色長發,戴著白鐵麵具,一襲紅衣,站在巨大的匾額後,俯視下方。

夜晚的邀月樓,歌舞喧天,群魔亂舞,通宵達旦。

狂歡的人群,註意到六層的門開了,紛紛將目光投了過去,註視著匾額後的女人,

樓中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竊竊私語,交頭接耳,各種猜測。

宋憐站在上麵,將表情隱藏在白鐵麵具後,坦然給他們仰望,同時,也審視下麵的每一個人。

又將目光移到了那道一層一層迂回而上的樓梯上。

她不會再不知天高地厚,輕易嘗試從那裡走下去了。

但是,隻要再試,便必要叫這樓中再無人膽敢阻攔!

-

這日,是破五,晚上要吃餃子。

宋府中張燈結彩,年味正濃。

各房各院的門前,比著賽放炮竹。

到了明天一早,叫下人們去看,哪個門口的紅紙最厚,誰家就贏了這一年的好彩頭。

放過炮竹,再一大家子人齊聚堂上,圍著老太君,熱熱鬨鬨,歡歡喜喜地一起吃餃子。

兩個月了,帝後大婚半個月後,宋府才草草給宋憐辦了喪事,在祖墳裡劃給二房的那塊地的角落裡,立了個衣冠塚。

對外宣稱的是,她與楊逸和離後,隻身前往幽州三姐家,結果雪天路滑,連人帶車馬墜入山崖之下,不幸身亡,屍骨無存。

一時之間,外麵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宋憐不知好歹,放著好好的狀元夫人不做,非要和離,結果把自己作死了。

也有人說,宋憐命薄,根本冇那個福分攀上太傅,所以一和離就冇了命。

更有人說,她逼死了秦家姑娘,是罪有應得。

如今,兩個月過去了。

君山城中的人,很快就忘了這個人的存在。

宋府之中,過年也是張燈結彩,仿佛那個天降大雪之日到底發生了什麼,根本冇人記得。

尤其是陸太傅都已經瘋了,賦閒離京了,知情人就當這件事平安過去了。

唯獨二房院子裡,衛二夫人還不準任何人穿紅著綠,她憋著一口氣,就等著女兒回來。

這會兒,衛二夫人穿著一身黑裙,鬢上一朵白花,望著窗外,聽著炮竹聲喧天,看著頭頂的夜空,被一陣陣城中的煙火照亮,不由得眼淚又落了下來。

“小憐啊,你不知在哪兒啊……”

林默白跟太傅,兵分兩路出去尋她,如今尋了兩個月了,半點音訊也冇有。

“到底是死是活,你倒是給娘一個信兒啊……”

她攥著帕子的手,消瘦冰涼。

宋明遠倒是心寬得很,他是這宋府裡除了衛二夫人之外,唯一知道宋憐可能還冇死的人。

但這會兒也樂顛顛跟那一大家子吃餃子去了。

臨出門之前,還對衛二夫人一頓羞辱,說她們母女倆都是罪有應得。

他以為小憐若是真的死了,太傅就這麼算了?

他以為太傅若是真的瘋了,就會放過姓宋的?

衛二夫人恨得眼眶發紅,可眼下卻什麼都不能做。

隻能求老天長長眼,叫那些冇人性,喪儘天良的人不要活得那麼逍遙快活。

天空中一聲巨響,北邊皇城那頭,一朵巨大的金色煙花炸開,光芒照耀地半座君山城亮如白晝。

衛二夫人心頭突地一跳,召喚陪嫁的春橋嬤嬤:

“出去打聽一下,今天可是有什麼大事。”

春橋應聲出去,冇多會兒就回來了,臉上帶了喜色。

她關了門,靠近衛二夫人,才低聲道:

“姑娘,是好事,太傅回來了。皇上親自出城去接的,今晚宮中夜宴,就是為他接風洗塵。”

天空,又是一聲巨響。

北方的天空,一朵盛大的煙火,轟然盛放。

衛二夫人手中剛倒的一盞熱茶,輕輕一抖。

“是他回來了啊……”

她眼眶裡淚光一陣氤氳,模糊了視線。

小憐失蹤的那段日子,衛二夫人也多少曉得了陸九淵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為了女兒,瘋魔成那個樣子,如今忽然這樣風風光光地回來了,隻有一個可能,那便是——

小憐也一起回來了!

可是……

這小冇良心的,既然已經回來了,怎麼都不跟她這個親娘報個信兒?

是不是在心裡已經怨了她,怪了她,恨了她?

冇關係,隻要你好,娘就好。

衛二夫人兩手捧著茶盞,顫抖著,強迫自己喝了一口,努力鎮定下來。

茶水好燙。

可她卻有點想笑。

報應,就要來了呢。

此時,前院廳堂上,宋府上下齊聚一堂。

主桌上老太君翁氏正坐主位,左右三個兒子,兩個媳婦。

旁邊兩張圓桌,坐滿孫子,孫媳,還有未出閣的孫女,重孫們。

再往下幾張桌子,則是賞給府中有臉麵的管事和下人。

滿堂人丁興旺,四世同堂,熱鬨非凡。

但翁氏看了一眼宋明遠身邊空著的位置,不悅道:

“明遠啊,楚儀還傷心難過著呢?”

宋明遠心裡有事兒瞞著自己娘,趕緊敷衍道:

“她就是矯情,大過年的,一身黑,多晦氣,我就冇準她跟來。”

翁氏便更加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