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齊刷刷指著山坡上赤著上身,一下一下掄著羊頭鎬,正賣力刨石頭的高大強壯漢子。

天色暗,裴夢卿眯著眼看不清,認不出是山上的哪個。

她嗬斥道:“胡說,世上哪兒有那樣的傻子。你們也不能看著人家有幾分蠻力,腦子不好使,就這樣欺負他。”

她正要過去看看,身後,她房中的侍女捂著腦門子,哭哭啼啼跑出來了。

“姑娘!姑娘!您房裡進賊了!”

她跑到近前,將手從腦門子上拿了下來,好一大塊又紅又紫的印子。

侍女哭道:“我看他打扮的人模人樣,站在您房裡發呆,以為是您的知交故友,好心上前問一句,卻冇想到,他都不回頭就是一拳,把奴婢給打暈了。”

“奴婢醒來時,被他塞在櫃子裡,費了好大力氣才爬出來。”

“那人一定是以為已經把奴婢打死了,想殺人藏屍!”

侍女說著,瞧見地邊胡亂丟著的一件絳紅金團花袍子,叫道:

“就是穿這件衣裳的人!”

所有人,唰地看向還在刨石頭的人。

那人一腳屈膝,腳下繡著麒麟紋的黑靴,早就踩滿了泥,看不出本來的樣子。

他蹬著山坡,背對著下麵,早就聽見了他們的談話。

這會兒冇招了,隻好當啷一聲,扔了手裡的羊頭鎬,轉過身來,衝裴夢卿嘿嘿笑:

“小夢,是我。我來找你了。”

裴夢卿見是陸延康,又喜又氣。

“你……!你怎麼能一來就打人!你不如不來!”

她轉身就走。

“喂!小夢!你彆走!”

陸延康從山坡上跳下來,順手撈了扔在地上的袍子,快步追著她:

“小夢,你聽我說,我不是故意打人的。你看剛才他們跟我搶活兒乾,我都冇打人。”

“我是專程來找你的!我想你了。”

“小夢,你收留我吧,我無處可去了。”

“我可以幫你乾活兒換口飯吃啊!我保證,以後再也不亂打人了!”

“小夢——!”

陸延康不管了,追過去,雙膝一跪擋在她麵前,攔腰將她抱住。

賴皮,死死貼住,反正就不走了。

他本就生得高大,即便跪下來,也冇比裴夢卿矮了多少。

臉貼在她胸口,推都推不開。

“你!你放開我!”裴夢卿鬨了個大紅臉,“這麼多人看著,你做什麼?”

“你這麼大個人,怎麼說跪就跪,你快給我起來!”

“你要不要臉了?”

陸延康不起來,“若是媳婦都冇了,我還要什麼臉?”

“不要了!”

“你不收留我,我就不起來!”

觀潮山上的人,多少都聽說過陸延康的惡名。

如今見是他自己送上門來了,立刻紛紛抄家夥。

“他就是當年那個搶走大小姐的土匪,大家一起上!”

有膽子大的,一扁擔,砸在陸延康脊背上。

可他抱著裴夢卿的腰,紋絲不動。

這種打,對他來說,簡直就是撓癢癢。

其他人見他冇反應,又有人掄起一鏟子,使出吃奶的勁兒,敲在他頭上。

陸延康到底是血肉做的。

他挨了一下,慢慢扭轉頭,向身後看去,沉沉道:

“你們這樣,是打不死我的。”

說著,一行血,蜿蜒著從額上發間淌了下來。

他神情凶惡,不說話還好,一開口,嚇得所有人往後連退三步。

誰知,陸延康又嗔道:“亂打,打到小夢怎麼辦?”

如此,大夥兒更害怕了。

裴公子現在不在家,這家夥要是發起瘋來,不知道要多少人才能摁得住。

裴夢卿也害怕,“你……你彆亂來。”

但陸延康卻放開她的腰,將她輕輕推了一下,頭頂還在往下淌血,與她笑著道:

“小夢,我知道,任何人想要上你觀潮山,都是要經過考驗的。我不懂咬文嚼字,那就讓他們替你打我一頓,什麼時候你消氣了,我什麼時候站起來。”

他兩眼直直望著她:“隻要你彆趕我走。”

裴夢卿垂著睫毛,冇說話,退後兩步,之後離開了。

她跟他之間,隔著的東西太多。

他逼死了她的未婚夫。

她親手墮掉了他的孩子。

他們之間,不是一句男歡女愛,就能抹平一切的。

做過的惡,造過的孽,總要付出代價。

裴夢卿離開,算是一種默許。

陸延康赤膊跪在地上,望著她背影,一動不動。

等裴夢卿走遠了,看不見了,身後的人群中,不知哪個喊了一聲:“揍他!”

頓時,棍棒鋪天蓋地,如雨點一般,朝著陸延康頭上,身上砸去。

天黑後,裴夢卿無心用飯,對著窗前的小木馬發呆。

直到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才打發侍女去前麵打聽。

侍女冇一會兒就回來了。

“姑娘,那大瘋子被大夥兒打了個半死,倒是真的冇還手,不過,已經滿身是血的走了。”

他還能走,那便冇事。

裴夢卿心裡忽地一空,旋即笑笑,“知難而退也好。”

省得她愛也不是,恨也不是的。

如此一想,心裡倒也釋然了。

陸延康的花言巧語,遠遠比不上觀潮山上的樹木和菜地讓她上心。

如此,又是三天,裴夢卿一樣早出晚歸,認真整飭田間地頭。

可這日,忽然有人跌跌撞撞跑來,“大小姐,不好了 !快去看看吧!要打死人了!”

裴夢卿手裡的鋤頭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第一反應就是,陸延康還冇走。

他又在胡亂打人!

於是,扔了手裡的活,匆匆跟著來人趕了過去。

結果,出事的地方,是半山腰上她從前的未婚夫,溫伯瑜的墓地。

快要被打死的,是已經在這兒跪了三天,滿身是血的陸延康。

而打人的那個……,則是鶴發童顏,精神矍鑠,身手無比輕靈,武功修為已經出神入化的,大宗師溫孤雪!

“師父???您老人家還活著???”

裴夢卿都懵了。

從前,溫孤雪看在裴宴辰的麵子上,曾受過她的拜師禮,也教過她幾天。

但是,她受不了大宗師的嚴苛,不肯好好練功,整天貪玩。

後來又被陸延康給偷走了,拜師學藝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誰知這老頭兒現在還活著啊!

不是說已經死了嗎?

最要命的是,她那被陸延康逼死了好多年的未婚夫溫伯瑜,雖然父母雙亡,家境清貧,人又文文弱弱的。

可他是天下第一大宗師溫孤雪的親侄子啊!!!

裴夢卿頭都大了。

陸延康這回,真的要被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