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嬴政放不下
鹹陽宮,章臺殿內,燭火沉肅,明黃帷幔垂落滿堂靜謐,卻壓不住殿中流轉的凝重暗流。
連日來,天下郡地密報如雪片般湧入皇城。
邊境多處村落接連出事,案情詭異至極:整村百姓一夜之間憑空失蹤,無屍、無血、無呼救痕跡,偌大村落死寂無人,儘數被一層暗沉死寂的墨黑色籠罩。
那黑,絕非山火焚燒後的焦炭焦黑,亦非塵土塗染、人為上色的浮表暗沉。
那是一種從土地肌理、磚瓦石木深處滲透而出的枯敗漆黑,深沉、死寂、帶著被無形之物長年腐蝕、蠶食殆儘的衰敗質感。
萬物原本的質地、色澤、生機儘數被吞,觸之滯澀,觀之陰森,滿目皆是天地死寂後的荒蕪詭態。
嬴政端坐龍榻,指尖輕抵案上冰涼玉卷,墨色龍眸沉斂無波,眼底卻藏著層層疊疊的深思與戒備。
自亂象初現,他便從未將此事歸為尋常江湖紛爭、列國餘亂。
此事牽扯太廣,太深,早已超脫凡俗可控的範疇。
早在數月之前,蘇妙靈便曾特意與他提過世間異相、詭瘴禍亂的隱秘。彼時他便留了心,如今層層線索交織印證,愈發篤定——這場遍及各地的村落空寂,絕非人力可為。
短短半載,諸子百家已有兩大流派深陷這場詭秘禍亂。
數月之前,張良與蘇妙靈結伴進入小聖賢莊藏書深處,拿到半卷殘簡。
簡文紋路怪異,字形超脫當世所有典籍譜係,非篆非隸、非古非今,無人可破譯解讀,二人至今仍在日夜推敲、細究溯源,卻始終摸不透其中暗藏的天地秘辛。
禍端層層交織,詭事接連疊加。
先前李斯深夜遇襲,身陷陰陽家詭異咒術桎梏,險些算命,就連什麼也冇乾的燕太子丹和撿到燕太子丹玉佩的墨家分家也被牽連。
凡此種種,樁樁件件,環環相扣,卻無半分人間規律可循。
嬴政心中早已了然:這不是權謀之爭,不是列國恩怨,這是淩駕於凡俗王朝、百家紛爭之上的,天地異相,神詭之亂。
殿中燭火輕輕一跳,晚風穿窗而過,帶起一縷極淡、極冷的陰氣。
無人看清人影如何靠近,無聲無息間,一側空置的雲錦軟榻之上,已然多了一道慵懶桀驁的身影。
百越天澤,驟然現身。
這是他與嬴政的第一次相見。
昔日隻聞其人、聞其勢,今日方才得見這一統天下、坐掌萬裡河山的少年帝王。
天澤半倚軟榻,身姿閒散桀驁,帶著百越王族與生俱來的孤傲矜貴,眸光饒有興致地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大秦君主。
他心中早已存了無儘好奇。
他太清楚蘇妙靈的性子——灑脫隨性、肆意人間,從不拘泥王權權貴,向來隨心而行。
可偏偏是這樣的她,甘願散儘紮根多年的蘇家勢力,遊走列國、遊說四方,策反諸國暗流、收攏散落勢力,最後將整座底蘊深厚的蘇家,儘數拱手送予嬴政,助他穩固王權、橫掃八方。
今日一見,方知這端坐龍榻之上的帝王,沉穩淵深、氣度無雙,確實有值得那般肆意之人傾心相助的底氣。
殿外值守侍衛瞬間緊繃,兵刃悄然出鞘半步。
滿堂宮人內侍儘數屏息垂首,心生寒意。
實在是天澤的模樣太過詭戾駭人。
一身冷冽黑衣襯得膚色慘白,氣質陰桀孤冷,最駭人是他背後懸掛的六根蛇頭骨鎖鏈,骨相森白、鎖鏈暗沉,垂落之間泛著幽幽冷光,自帶百越深地的陰森詭氣,絕非朝堂該有的氣象。
換作旁人夜闖帝殿、形跡詭異,早已被侍衛當場格殺。
可嬴政隻抬眸淡淡一瞥,抬手輕揮,示意所有人儘數退下。
他心中毫無半分警惕戒備。
蘇妙靈早與他細說過天澤的性情與底細。
百越太子天澤,傲骨嶙峋、孤高絕世,一生不屑與人結盟合作,世間能讓他心甘情願俯身相助、並肩同行之人,寥寥無幾,蘇妙靈便是唯一的例外。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3章嬴政放不下(第2/2頁)
在嬴政心中,天澤是蘇妙靈的貼身門客、同道之人。
他今夜莫名現身章臺殿,緣由定然和蘇妙靈有關。
殿內重歸寂靜,外人儘數退去,隻剩君臣帝王與百越遺主相對。
天澤半點不拘束,全然將威嚴肅穆的大秦帝殿當成自家居所,姿態慵懶隨意。
他抬手拿起案頭一尊小巧的木雕人像——是某位先驅者刻畫嬴政樣貌的木雕,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紋路,漫聲道。
“陛下近日該是收到不少郡地密報。”
他語氣輕緩,卻字字精準戳中核心,抬眸望向嬴政,眸光沉澱著親曆凶險的凝重:“前幾日,我與手下驅屍魔深入荒山野墟,親至一處廢棄百年的無人古村。”
“所見景象,與你天下密報分毫不差。遍地腐蝕黑土,萬物暗沉枯寂,整座村落被詭異黑霧儘數籠罩,寸草不生、人跡儘絕。”
話音微頓,他眼底掠過一絲淡淡忌憚,緩緩吐出一句顛覆凡俗認知的秘辛:“不止於此。那片瘴墟死地深處……我撞見了被天地裂隙封印、蟄伏千年的神。”
嬴政眉峰微微蹙起,指尖輕輕叩了叩案幾,冇有出言打斷,靜靜等著天澤把餘下內情全盤道來。
天澤指尖依舊撚著那尊木雕小人,語氣從容,將荒村一行的見聞與曦轉述的秘事緩緩道出:“依附在蘇妙靈身上的那位存在,你應當有過接觸。那日便是祂分出分身現身攔阻我與驅屍魔,告知了密林深處那尊存在的底細。”
他稍稍坐直些許,神色添了幾分鄭重:“那尊神明早已徹底迷失神智,被蝕神瘴纏縛神魂,生生困死在這片荒墟之中。這片封印既是牢籠,也是枷鎖,祂半步都無法踏出村落地界。但也正因祂盤踞在此,才能死死鎮住地底裂隙裡更可怖的事物,不讓那底下的東西破土而出,流竄世間為禍四方。”
天澤冇有遺漏半點細節,把荒村瘴氣的兩種分類、殘神本源受製於曦、隻能困守此地充當屏障製衡禍根,乃至一旦強行除滅此神便會徹底失去封鎖、釀成更大災禍等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儘數講給嬴政。
殿內燭火搖曳,映得嬴政臉色愈發沉凝。待天澤話音落定,殿中隻剩燭火劈啪輕響。
嬴政聽完這番話,指節猛地攥緊,案上竹簡被力道壓出淺淺折痕,方才還算沉穩的麵色徹底覆上一層濃重憂色。
他一統六國,立郡縣、定法度,所求本就是天下再無戰亂流離,黎民能安守鄉土、耕織度日。
可如今一座座村落無聲湮滅,尋常百姓連災禍從何而來都無從知曉,便連同房屋土地一同被瘴氣腐蝕消融,連屍骨都留不下半分,這份突如其來的無妄災厄,遠比列國紛爭更讓他心頭沉重。
列國交戰尚有章法攻守,百姓尚可逃亡避禍,可這蝕神瘴無跡可尋,不分晝夜悄然籠罩村鎮,上至垂暮老者,下至繈褓孩童,根本冇有躲避與反抗的餘地。
若是地底裂隙徹底失控,被封印的凶邪儘數四散蔓延,大秦疆土萬裡,無數鄉野村落星羅棋布,根本不可能麵麵俱到派兵駐守設防。
到時候災禍遍地蔓延,田間荒蕪、人煙斷絕,他傾儘心力換來的太平盛世,轉眼便會化作滿目死寂荒墟。
一想到無數無辜百姓糊裡糊塗葬身詭異瘴氣之中,連一句申冤哀嚎都無法留下,嬴政龍眸之中凝著寒意與憂心。
他橫掃亂世是為終結殺伐苦難,而非讓子民淪為天外詭物的口糧與祭品。
他沉聲開口,嗓音帶著帝王不容動搖的決斷:“傳令各郡郡守,嚴查轄內荒村異狀,但凡發現土地發黑、氣息詭異之地,立刻疏散周邊百姓,設崗封鎖地界,嚴禁任何人貿然靠近。凡有異動,快馬加急直送鹹陽,不得有半點延誤。”
江山萬裡,權柄在握,可比起帝位穩固,他最先放不下的,終究是這天下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