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痛

嬴政又把他帶到了最繁華的商業街,指著眼前人聲鼎沸、店鋪林立的景象,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地介紹道:“這便是鹹陽城內最為繁華熱鬨的商業街了,不僅規模最大,彙集了天下四方商賈,而且每日往來的人流也是最多的。”

葉平放眼望去,隻見街道兩旁商鋪鱗次櫛比,各式各樣的招牌旗幟在風中輕輕搖曳,除了售賣各式精美服裝的鋪子,還有琳琅滿目的店麵,賣著各色小吃、新奇玩物,甚至還有專門為人畫像的攤子,熱鬨喧囂的氛圍幾乎讓他產生了錯覺。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驚歎道:“哎呀,這場景……若不是知道身處秦朝,單看這街市的熱鬨勁兒,還有人們身上這些款式各異、色彩鮮豔的衣裳,我真要以為自己壓根冇穿越,還在哪個仿古的商業步行街裡閒逛呢!”

嬴政聞言,不由開懷大笑,笑聲爽朗,隨後便領著他走到一家裝飾頗為雅致的店鋪前,那店鋪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清飲居”三個字,裡麵飄出陣陣甜香。

嬴政指了指店內,對葉平說道:“孤聽聞你們那個時代的年輕人,也都頗為喜愛飲用奶茶,來,今日孤做東,你喜歡喝什麼口味的,儘管點來,孤請你嘗嘗。”

葉平臉上立刻浮現出些許局促和不好意思的神情,他連連擺手,嘴上客氣地推辭道:“這……這怎麼好意思呢,讓政哥您破費。”話雖如此,他心裡也確實覺得讓一國之君請客有些過意不去,於是目光在價目牌上掃過,最終指向了標價最便宜的那一款,聲音也放輕了些:“那個……那我就喝這個最普通的檸檬水吧,解渴就好。”

嬴政見狀,臉上的笑容頓時收斂了幾分,眉頭微蹙,顯出不悅的神色來。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又夾雜著一絲長輩對晚輩的嗔怪,說道:“孤既開口請你,你怎能如此客氣,這般見外?再說了,你們遠道而來,本就是大秦的貴客,孤以主人之禮相待,請你飲一杯水酒甜飲,乃是理所應當之事。你如此拘謹,反倒顯得生分了!”

店長見狀,立刻熱情地迎上前來,為葉平詳細推薦道:“這位先生,既然陛下親自開口相邀,盛情難卻,您可千萬不要辜負了這番美意。您不妨看看我們店裡這一款招牌飲品,它可是我們銷量最高、最受顧客歡迎的經典之選,許多常來的老主顧和先驅者們都對它讚不絕口。您要不要先嘗一嘗,體驗一下它的風味?”

這位經驗豐富的店長,特意為葉平挑選了一款價格親民、風味清新的茉莉奶白。

由於這個時代尚未引入複雜的食品添加劑,奶茶的製作更依賴天然原料,因此這種以茉莉花茶為底、搭配醇香牛乳的飲品,因其自然清甜、口感純粹而備受青睞,成為許多人的首選。

葉平心思細膩,立刻領會了店長的用意。他明白店長是看出了自己不願讓始皇帝破費的心思,故而特意推薦了這款既經濟實惠、又廣受好評的奶茶。

這樣一來,自己既能夠點上一杯價格適宜的飲品,不至於讓嬴政覺得負擔,又能順應陛下的邀請,讓這場小聚的氛圍更加融洽、彼此都感到舒適。

葉平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向店長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微微點頭道:“既然如此,那就麻煩您,給我來這一款吧。糖度方麵,五分糖就好。”

“那麼,陛下您呢?您想嘗試哪一款口味?”店長旋即轉過身,恭敬地詢問嬴政。

畢竟皇帝的口味難以揣測,不過根據平日觀察或隱約的了解,唯一能確定的是,陛下似乎對甜味有著明顯的偏好。

嬴政的目光在茶單上淡淡掃過,似乎並未多做糾結,便從容說道:“與他一樣的便可。糖度,七分。”

兩人落座於臨窗的木案旁,窗外人潮湧動,笑語喧嘩,而店內則彌漫著淡淡的茉莉花香與牛乳的溫潤氣息。

葉平捧著青瓷杯,指尖感受著杯壁傳來的微溫,輕輕啜了一口,清甜中帶著茶香,竟意外地順口。他忍不住低聲讚歎:“這味道……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嬴政端坐如鬆,雖也執杯輕抿,目光卻始終落在街市之上,仿佛透過熙攘人群,看見了更遠的未來。片刻後,他忽然開口:“你可知,這條街上的許多鋪子,最初並非如此?”

葉平一怔,放下杯子,認真傾聽。

“最早時,商賈畏縮,百姓疑懼,連最尋常的交易都需官吏從中協調。”嬴政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是那些先來的穿越者,用他們帶來的新法、新物、新念,一點一點撬開了這固守千年的秩序。”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葉平:“如今你能在此安然飲一杯奶茶,背後是無數人試錯、爭執、甚至犧牲換來的結果。”

葉平尚不清楚那些先驅者們究竟付出了多少犧牲,隻是帶著幾分感慨與好奇說道:“倘若先驅者們繼續這般源源不斷地到來,我總覺得大秦這片土地,怕是要容納不下了吧?”

嬴政聞言,並未立刻回應,隻是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遠,仿佛透過眼前的景象看向了更久遠的時空。隨後,他放下手中的杯盞,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將這杯奶茶飲儘吧。之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看看。”

葉萍心中仍是一片茫然,完全不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見始皇神色鄭重,便也不再多問,仰頭將杯中剩餘的奶茶一飲而儘。他隨即起身,安靜地跟在嬴政身後,兩人一同返回了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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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嬴政並未走向熟悉的宮殿深處,而是轉向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那是一條通往宮外、更貼近市井百姓居住區域的路徑。

最終,他們的腳步停在了一座名為“瞻先閣”的建築前。

這座閣樓的位置頗為特殊,它並非深鎖於宮禁之內,而是恰恰建立在宮廷與百姓聚居區的交界地帶。瞻先閣設有兩扇門:一扇麵向宮內,莊重肅穆;另一扇則徑直朝向宮外的街巷與民居,敞開而親和,仿佛在無聲地連接著廟堂之高與江湖之遠。

當兩人踏入大廳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數千副畫像如同曆史的長河般鋪展在葉平的眼前,每一幅都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一段過往。

這些畫像風格各異,有的身著現代服飾,有的竟穿著抗日戰爭時期的軍裝,甚至還有的直接身著秦朝的衣冠,共同構成了一個跨越時空的視覺長廊。

尤其引人註目的是,在這數千副畫像的最前方,赫然陳列著四幅他極為熟悉的麵孔,那正是他曾經熟識的四位故人,他們的形象被精心繪製並懸掛於此,這意外的重逢讓葉平的內心瞬間湧起一陣複雜的波瀾,既有驚愕,亦有懷念。

除了這些數量龐大、令人震撼的畫像,大廳的另一側還整齊地排列著一排排的牌位。

這些牌位由深色的木材製成,表麵被打磨得光滑而莊重,每一塊上麵都用端正的字體鐫刻著不同的名字。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仿佛一部無聲的名冊,記錄著曾經存在於此的眾多生命。畫像與牌位相互映襯,共同營造出一種肅穆而深沉的氣氛,讓整個空間充滿了曆史的厚重感與無聲的追憶。

“這些全部都是先驅者,隻有少部分的是先行者。”嬴政介紹道,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裡顯得格外清晰而深沉。“先驅者”這個詞,承載著跨越時空的沉重與榮光,指的是那些從遙遠的未來穿越至此的人。

無論他們來自哪個世紀,無論他們是身體完整地降臨,還是僅以靈魂意識的形式附著於這個時代,他們都背負著打破時空壁壘的使命,為這片古老的土地帶來了未來的知識與火花。

而“先行者”則不同,他們是這片土地上土生土長的人,但他們的思想卻如旱地逢甘霖,異常開明與先進,能夠迅速理解、接納並傳播先驅者們帶來的那些超越時代的理念與發明。

嬴政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沉默的牌位,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為什麼大部分犧牲的都是先驅者嗎?因為在那段最為艱難、一切都處於混沌與蒙昧的開拓歲月裡,能夠理解並並肩作戰的先行者,實在是鳳毛麟角,寥寥無幾。孤當年傾儘全力尋訪、招攬到的那幾位俊傑,最終為了救孤,全部奉獻出了自己的生命,無一幸免。”

葉平聽到這裡,內心仿佛被巨石擊中,震撼與悲愴交織在一起,讓他久久不能平息,胸口堵得發慌。

但嬴政卻仿佛早已將這份沉重化為了前行的力量,他伸出手,沉穩而有力地拍了拍葉平的肩膀,那動作帶著一種穿越千年的滄桑與寬慰。

他繼續說道,語調轉而帶上了一種複雜的、近乎慨歎的意味:“不過,站在時光長河的另一端回望,你或許反而要羨慕這些先驅者。他們所經曆的時空穿梭,似乎賦予了他們某種超越常理的特性,他們的生命曆程,或者說他們在不同時空存在的‘總時長’,遠比你們這些短暫的來訪者要漫長得多。不像你們,隻能在此間停留寥寥數日,如同驚鴻一瞥,然後便在孤的眼前,隨著任務的結束或能量的耗儘,化作光點悄然消散,留下無儘的悵惘。”

聽說他們是在嬴政懷裡消散的,葉平內心久久不能平靜,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難以置信:“政哥,這裡……這裡是不是很痛?眼睜睜看著一個鮮活的生命,一個剛剛還在與你交談、與你並肩的人,就這樣在你懷中化作光點,徹底消失。”

嬴政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澀至極的笑意,那笑意裡冇有半分溫度,隻有沉甸甸的疲憊與麻木:“何止呢……那種感覺,遠非‘痛’字可以簡單形容。那是一種……眼睜睜看著時光與存在本身被強行剝離、被徹底抹去的無力感,是每一次擁抱都預知了離彆,每一次相遇都寫好了結局的宿命般的鈍痛。”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虛無的遠處,仿佛在回憶那些不斷重複又不斷終結的畫麵:“以前還好,以前可能隻是一次性的、突如其來的打擊,雖然猛烈,但終究有個儘頭。可現在不一樣了,那些我親自接過來的穿越者,每一個都是我滿懷期待、親手從時空的漣漪中迎接到這個時代的人。他們帶著各自的故事、各自的好奇與天真而來,與他相處,與他交談,甚至……產生羈絆。可過不了幾天,無論我多麼不願,無論我如何試圖挽留,他們都會在我眼前,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礫,或是燃儘的燭火,那樣安靜又決絕地消失。這種周而複始的得到與失去,這種明知結局卻無法改變的循環,才是最煎熬的。”

真不知道曆史上的自己為什麼執念於長生,嬴政此刻隻覺得,長生或許並非恩賜,而是一件漫長而無望的、飽嘗離彆之苦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