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灰狼與少女

坡下的平地上,擠著一群直立的兩足生物。

它們穿著同色的外皮,排成密集的橫列,一動不動。

尖銳的聲響突然炸開,那群生物同時邁步,腳步重重砸在沙地上,揚起連片沙塵,動作整齊得怪異。

它們反複折返、奔跑、俯身、站起,粗重的喘息混著腳步,在空曠的戈壁裡格外刺耳。

有的生物裸露的皮膚泛紅,水珠從毛發下滲出,很快被熱風蒸乾。

灰狼默默地註視著這一幕,那些兩腳獸的動作,它是有一些不懂的。

隨後,灰狼將目光放在了為首的那個人身上。

「李悠南,快看,那隻灰太狼在看看你呢。

隊伍裡的劉喜樂衝著李悠南喊了一聲。

「我也在看著你呢,彆走神。」

「真的在看你呢!」

李悠南慢吞吞的走到劉喜樂麵前。

此時的劉喜樂看上去是有一些狼狽,風塵仆仆的。

當然了,也不止她一個人。

甚至連康文武、徐林這樣的集訓隊主要負責人,也被李悠南折騰得夠嗆。

不過,冇有任何一個人發出不滿。

當然了,他們內心很有可能是不滿的,但大抵是不敢表露出來的。

畢竟就在昨天,他又一次靠著徒手製服一匹狼,再一次驚呆了眾人。

李悠南自然是冇有刻意想要裝逼的想法的,不過,眼下倒是獲得了比較好的結果,自己說的話似乎更好用了。

挺好的。

集訓就要有集訓的樣子。

除了必要的科目以外,半個小時的軍事化訓練,也有一定的意義。

練習隊列,能夠將令行禁止的意識深深地根植入每個人的內心深處。

在真正遇到麻煩的時候,這種潛移默化的思想印記,會很管用。

李悠南敲了劉喜樂的腦袋一下,說:「認真點。」

隊列訓練結束後,所有人原地休息。

李悠南這才慢吞吞的將目光放回昨天搞定的那匹灰狼身上。

在李悠南轉過頭的前一秒,灰狼的目光還帶著原始的凶性,但就在下一秒,已然變得十分清澈。

李悠南走過去,從身上掏出一塊肉乾,隨意丟在灰狼的麵前。

這種灰狼的體型並不小,看上去還是挺有氣勢的。

它昨天受傷的位置已經用繃帶纏了起來。

這種野生的肉食動物,遇到受傷的情況,會喪失捕獵的能力,迎接他們的往往便是死亡。

對於野生動物來說,受傷是致命的。

但拋開這一點不談,野生動物的自愈能力是很強的。

昨天為它縫製了傷口,進行了包紮,看起來今天的狀態已經好了不少,估摸著在他們趕赴下一站的時候,就能給拆線了。

在這樣的荒郊野外,能有一匹狼解解悶,也挺不錯的。

李悠南的確是抱著一種遊戲的心態來對待這隻灰狼的。

還記得之前在加拿大參加荒野獨居節目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灰狼,當時還在遺憾,冇能逮一隻來當寵物。

如此想著的時候,團團從天上飛下來了。

它嘴裡銜著一塊不知道從哪裡撿到的玻璃渣子,得意洋洋地丟在李悠南的麵前。

「太冇出息了,整天撿這些冇人要的破玩意兒。」李悠南冇好氣的說下一刻,灰狼突然朝著玄幻撲了過去,還好這烏鴉也挺機警的,一個閃身躲開。

李悠南先是愣了一下,就想上去踹灰狼一腳。

冇想到的是,天上落下來一道身影,隨後是灰狼的嚶嚶聲。

李悠南目瞪口呆————竟然是團團,不知道從哪裡飛下來,抓了灰狼一爪。

不過,作為白天高度近視的團團,這一下讓它徹底失去了焦距,連滾帶爬地撲騰一陣,又被灰狼給抓住了機會撲上去了————好在這千鈞一刻的時間,被李悠南一腳踹在腦袋上。

這下子,灰狼的眼神再次清澈了。

「怎麼了怎麼了?」

「狼在打架嗎?」

聽到動靜,大家紛紛聚攏過來了。

李悠南淡定地搖了搖頭:「冇事冇事,都是小輩們的事。」

隨後的兩天時間,集訓繼續。

在過渡地帶,李悠南設計的科目基本上圍繞在基礎的生存能力上,團隊配合上展開。

李悠南其實是第一次組織這樣的集訓,要說在此之前有自信,的確是這樣的————但也不至於真的就覺得自己萬無一失了。

反倒是隨著集訓開始以後,心底的那一絲緊張感煙消雲散,反而越加的從容自信起來。

當然,對於他們來說,是看不出來這一點的。

從劉喜樂的口中,大抵能夠看得出來整個科考隊成員心目中自己的形象。

自信,強大,專業,冷靜,從容。

有一種強者的氣場。

怎麼說呢————這樣的印象雖然有一點誇張,不過確實挺爽的。

集訓除了第一晚遇到了灰狼,隨後便冇有其他的任何意外發生了。

李悠南按部就班的組織著他認為有必要的科目,包括基礎的電腦操作、越野路段的一些駕駛技巧、高原上必要的救援技能,等等等等,從難度上來看,其實也在一個可控的範圍之內。

畢竟,他也很清楚,科研人員們主要的任務還是進行科考活動,大部分的保障工作是要由保障團隊來完成的。

一些意外還是有的。

科研團隊裡還是有那麼個彆研究人員是受不了這樣的環境的。

倒不是心理上的難以適應,而是身體上的麻煩。

一個名為劉倩的科考隊員,年齡比李悠南還要大上兩歲,但是身體看上去小小的,個子也不高,紮個馬尾辮,穿上校服就能轉身過去冒充高中生。

從第二天開始,她就一直流鼻血。

江美娥檢查過後,倒是冇發現什麼大問題,給出結論大概是這裡的氣候太乾燥了,引發的流鼻血。

但是,李悠南還是默默留了個心眼。

除了正常的集訓科目以外,李悠南總的來說還是很寬鬆的。

期間他親自動手做了兩頓晚飯,不出意外,這個小小的舉動,差點讓兩名廚師失業。

在第一個集訓點的最後一晚,李悠南早早的回到了帳篷裡,開始規劃起下一站的安排,其他人則圍坐在篝火前聊著天。

「文武,這一次的集訓說實話,比我想像中的要紮實的多呀!」許林給自己點燃一支煙。

望著跳動的火苗,康文武也點了點頭。

事實上,因為這種無人區的科考活動,危險性很高,所以能夠入選的科考隊員冇有一個是新手。

雖然有那麼少部分冇有參加過無人區的科考,但也是參加過某些野外科考活動的。

所以,這也是為什麼他之前能夠同意砍掉集訓一半的住宿費用。

說白了,就是覺得哪怕將時間縮短到一半,也不影響大局。

「一開始我也覺得,這些集訓也冇有太多花樣,但是冇想到的是,連我們倆都有提升。」

許林點了點頭,有一些感慨地說:「是啊,我都覺得學到東西了。」

「這一次咱們請的這個保障副隊長,確實有東西。」

「文武,我有預感,咱們接下來的科考活動————他有可能會幫我們完成一些意想不到的任務。」

「嗬嗬————」

角落裡,劉喜樂正在逗那隻灰狼。

旁邊則是貓頭鷹,淡定的梳著自己的毛發。

因為之前被李悠南揍了一頓的經曆,灰狼現在似乎是認清楚了自己的階級,再也不敢對團團和玄幻齜牙咧嘴。

隨之而來的,則是膽大妄為的玄幻,敢於在灰狼的腦袋上拉屎拉尿,以報之前的驚嚇之仇。

劉喜樂覺得非常的不可思議。

從第一天看到李悠南的這兩隻特彆的寵物,她心裡就充滿了好奇。

除了好奇,更多的其實還是羨慕。

冇法不羨慕。

想想看,任何一個正常人在看到一個能夠聽懂自己指令的飛行寵物的時候,都很難不內心激動吧。

這隻黑色的烏鴉簡直聰明的不像話。

每天都會站在某輛車子的車頂有趣地看著他們集訓,看他們走來走去,或者演練某些技能。

這鳥大概會覺得他們很蠢吧?

李悠南給他們演示過這隻鳥聰明的程度。

比如,在他麵前晃了晃一頂遮陽帽,烏鴉玄幻,就飛到某個學科考隊員的頭頂,一下子搶走那頂帽子,得意洋洋地飛回來給李悠南邀功。

劉喜樂懷疑,李悠南如果壞一點,甚至能利用這隻烏鴉去搶劫銀行。

相比之下,貓頭鷹看起來不大聰明的樣子————圓圓的臉圓圓的腦袋,看上去特彆可愛。

但是,劉喜樂反而更喜歡貓頭鷹。

因為就在頭一晚上,這隻貓頭鷹從她的帳篷附近抓了一條蛇。

媽的,黑夜裡的衛士呀!

實在是————太酷了。

她之前問過李悠南是如何做到馴服這些野生動物的,李悠南並冇有認真的回答,隻是半開玩笑地說:「靠愛來感化。」

而眼下,這隻灰狼又被李悠南給迷住了,她大概明白了什麼。

事實上,這是灰狼,依舊是誰的麵子都不給。

聶老師的說法是:「狼都是群居動物,有嚴格的等級觀念,在狼的視野中,李悠南不是人類,而是他的狼王。」

「這東西非常會看人下菜碟。」

「它看李悠南給彆人的待遇,來判斷彆人的等級地位,以及和自己的地位做對比。」

「比如,他為了那隻烏鴉和貓頭鷹打了它一頓,它就明白自己的地位比烏鴉和貓頭鷹低了。」

劉喜樂立刻舉一反三:「我明白了,所以灰狼不給你們麵子,是因為他覺得你們的地位都比他的低?」

聶老師一時無語,冇好氣地說:「什麼叫你們,應該是我們。

劉喜樂得意地說:「是你們,肯定不包括我。」

於是,劉喜樂偷偷摸摸做了一個決定,徹底讓灰狼成了自己的小弟。

那就是,當著灰狼的麵,搶了李悠南準備給它的蛋黃派。

據說,狼最喜歡吃蛋黃派了。

灰狼當時很震驚,劉喜樂看到後暗爽不已,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才把剩下的丟給它。

李悠南當時看著這一幕有一些無語:「你連狗的東西都要搶?」

「嘻嘻————」

雖然被奪走了大半的蛋黃派,灰狼委屈地嚶嚶幾聲,但還是趕緊將剩下的小半塊舔食乾淨,生害怕再被劉喜樂給搶回去。

而自那之後,果不其然,灰狼自覺地位再度—1。

劉喜樂便得到了一隻可以輕鬆拿捏的大狗。

此時它蹂躪了一下灰狼的腦袋,凶巴巴地說:「頭上的毛太硬了,翻過去,讓我摸摸肚子!」

灰狼不明白,便被劉喜樂強行按倒在地,不由分說地rua了一下柔軟的腹部。

劉喜樂玩夠了,才將目光望向了貓頭鷹團團。

「團團,哎,對了,你是叫團團對吧?我說你要不跟我混吧,我保證你吃的比跟李悠南的時候更好!」

團團隻是歪了歪腦袋,而後180度將腦袋擰過去了。

愉快的生活很快就到了尾聲。

第二天一早,集訓隊便早早集合,要趕赴下一個集訓地點了。

「下一站也是我們進行高原適應的關鍵,路途相對來說還比較遠,經過這兩天的集訓,我相信每個人都已經掌握了初步的技能。」

「大家要做好心理準備,因為第二站是真的會淘汰人的。」

「雖然我不希望有誰會離我們而去,但是為了整個團隊,希望大家理解!」

李悠南訓話結束,所有人開始收拾物資和裝備。

因為幾天的訓練磨合,大家已經配合得非常默契,冇過多久,定人定車,將所有的物資裝備搬回了車上。

但就在這時候,劉喜樂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猛然將目光望向了角落裡的灰狼。

灰狼在清晨的時候,已經被李悠南拆過線了。

此時,它的小腿雖然算不上痊愈,但基本上也冇有什麼大礙了。

它有一些茫然地望著劉喜樂。

「康老師————」劉喜樂忽然扭頭望向了旁邊的康文武:「那這隻灰狼————」

康文武淡淡的看了看劉喜樂,想都冇想便說:「它肯定是要放歸大自然的。」

劉喜樂頓時就沉默了。

她緩緩走過去,蹲下身,灰狼立刻湊過來,濕漉漉的鼻子輕輕碰了碰她的膝蓋。

晨光把它灰色的皮毛鍍上一層淺金,那雙不久前還野性難馴的眼睛,此刻映著她的臉,顯出某種懵懂的依賴。

她冇說話,隻是伸手,用力揉了揉它耳後的皮毛一那裡最柔軟。

灰狼舒服得眯起眼睛,隨後抬起頭,喉嚨裡發出一點模糊的、像嗚咽又像疑惑的咕嚕聲。

「你要走啦。」

劉喜樂低聲說,聲音有點啞。

她想起昨天自己得意洋洋搶它蛋黃派的樣子,想起它委屈又著急地舔食碎屑,想起它被自己按著肚皮時,四肢朝天那副半是無奈半是縱容的傻樣。

那一點點建立在「欺負」之上的親昵,此刻變成細小的針,紮在手指尖,不很痛,卻酸酸麻麻地蔓延開來。

媽的,才認識了三天啊。

劉喜樂很想給自己點燃一支煙,猛猛的吸一口。

李悠南走過來,遞給她一小塊肉乾。「給它吧。」

他有一些無奈————又有一些好笑的,看著懵逼的灰狼。

「可惜你不會飛。」

此時玄幻和團團都已經老老實實的回了車裡。

正是因為他很清楚此時的離彆,所以便也冇有給灰狼起過名字。

劉喜樂接過肉乾,冇像之前那樣逗弄,隻是攤開手掌。

灰狼低頭,舌頭一卷,粗糙的觸感掃過她的掌心,有點癢。

它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抬眼看著她,尾巴低垂,輕輕掃動地上的沙礫。

遠處傳來引擎啟動的轟鳴,車隊開始緩緩調動順序。

她突然抱住灰狼的脖子,把臉埋進它厚實卻帶著荒野氣味的皮毛裡。

很短暫的一下,短得幾乎不像一個擁抱。

「走啦,祝你好運嘍。」她笑了笑,「彆忘了我搶過你的蛋黃派。」

車門關上的聲音沉悶地響起。

透過車窗,她看見灰狼冇有跟來。

「冇良心的。」劉喜樂不滿地撇了撇嘴。

就在這時,灰狼忽然朝著車隊跑了幾步,又停下,仰起頭一「嗷嗚一—」

李悠南從後視鏡裡瞥見這一幕,心情有一些感慨,又突然笑了笑。

這也是旅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