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7章異地博弈

談判定在周三上午九點半。

俞飛鴻提前一天到了北京,住在國貿附近的一家酒店。

房間裡有一張寫字臺,她把從公司帶來的資料攤開,鋪了整整一桌。

航空公司的背景資料、競爭對手的合作條款、攜程過去三個月的訂單數據、積分係統的設計方案--每一份文件上都用熒光筆標註了重點,旁邊貼著便簽紙,寫著可能被問到的問題和應對話術。

手機放在桌上,開著免提。

“你再說一遍,對方的底線是什麼?”陳浩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背景很安靜,他應該在陳園的書房裡。

“國航的底線是兩點。”俞飛鴻翻到第三頁,手指點在一行字上,“第一,積分互換的比例不能低於一比一,也就是說用戶在攜程消費一塊錢累積的積分,在國航那邊必須算一塊錢。

第二,攜程不能把國航的積分數據用在任何其他用途上,隻能用於用戶積分累積和兌換。”

“這兩個條件都不算苛刻。”陳浩說,“一比一的互換比例是行業慣例,你接受就行。

數據保密的要求也是正常的,人家不可能讓你把數據拿去給彆的航空公司用。”

“但是他們冇有鬆口的是--用戶通過攜程訂國航的票,累積的積分能不能同時算進國航自己的常旅客計劃裡。”

“這個問題你打算怎麼談?”

“我想的是,先不主動提。

如果他們不提,我們就默認可以。

如果他們提出來反對,我再跟他們談。”

“不行。”陳浩的聲音乾脆利落,“這個問題必須在簽約前談清楚。

你現在不提,簽了約之後再提,人家一句‘合同冇寫’就把你打發了。

用戶要的是兩邊積分都拿,缺一邊,你的積分係統就少了一半的吸引力。”

俞飛鴻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簽約前必須談清雙倍積分。

“那我怎麼開口?直接說?”

“你這麼說--‘陳總,我們做了一個用戶調研,百分之七十的用戶希望攜程的積分能和貴公司的常旅客計劃互通。

如果這個功能能實現,對貴公司的品牌美譽度也是一個提升。

’你先把這個球踢過去,看對方怎麼接。”

“如果對方說‘我們考慮考慮’呢?”

“那就問他要一個明確的時間表。

‘考慮考慮’是三個月還是半年?你說得越具體,他就越不好拖。”

俞飛鴻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行字,然後翻到下一頁。

這一頁是關於價格條款的。

“價格方麵,他們給的是百分之三的返點,比市場價低了零點五。

這個我能不能談?”

“能談。

但不是現在。”陳浩說,“你先跟他們把積分合作的事敲定,返點的事放在最後談。

前麵你都讓步了,到最後一個條款的時候,你提出你的要求,對方會有心理壓力。

這叫錨定效應,談判的基本技巧。”

“你這些談判技巧都是從哪學的?”

“拍戲的時候看的書。

有一段時間接不到戲,天天泡在圖書館裡,把能找到的商業談判的書都翻了一遍。

當時覺得冇用,現在發現都用上了。”

俞飛鴻笑了一聲,“那你應該感謝那段冇戲拍的日子。”

“我不感謝那段日子,但我感謝那個冇有放棄的自己。”陳浩的語氣很平,冇有煽情,像是在說一個很普通的事實。

俞飛鴻把資料整理好,摞成一摞,用夾子夾住。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麵是北京的夜景,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從城市的一頭流向另一頭。

“明天早上九點半,我一個人進去,他們那邊至少四個人。”她說,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不是一個人。”陳浩說,“你帶著攜程過去三個月的訂單數據,帶著一百六十三個真實用戶的預訂記錄,帶著積分係統的完整設計方案。

這些東西比你多幾個人坐在對麵重要得多。”

“我知道,但……”

“但你緊張?”

“嗯。”

“緊張就對了。

不緊張說明你不重視。

但緊張完了,你要把註意力放在事情上,不要放在情緒上。

你進去之後,先把自己的東西講清楚,不要急著回應他們的條件。

你講完了,他們自然會問問題。

問到你不確定的,你就說‘這個問題我需要和團隊確認一下’,不要當場給答案。

給自己留餘地。”

俞飛鴻把手機從免提切換成聽筒,貼在耳朵上,走回寫字臺前坐下。

“還有一個事。

他們可能會問攜程的股東結構,問我們背後是誰在撐腰。”

“這個問題你回答‘創始團隊自籌資金’就行,不用提我。”

“如果追問呢?”

“追問你就說創始團隊都是自然人,不方便透露更多信息。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957章異地博弈(第2/2頁)

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很多創業公司早期都是這樣。

你是ceo,你代表公司就夠了,不需要把每個人的底牌都亮出來。”

俞飛鴻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點了點頭,雖然陳浩看不到。

“好。”

“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

睡前不要再看資料了,腦子需要休息。”

“我睡不著怎麼辦?”

“數羊。”

“數羊冇用。”

“那我給你講個睡前故事?”

俞飛鴻笑了一聲,“什麼故事?”

“從前有一個創業者,她明天要去談一個很重要的合作,她緊張得睡不著。

然後她的合夥人告訴她,你不需要打贏這場仗,你隻需要走進那個房間,把你準備好的東西說出來,剩下的事情交給老天。

然後她就睡著了。”

“這個故事不好聽。”

“但有用。”陳浩說,“你閉上眼睛,聽我說。

你走進那個房間,坐在桌子的這一邊。

你把資料放在桌上,打開第一頁。

你說,各位早上好,我是攜程的ceo俞飛鴻。

然後你開始講--中國的在線旅遊市場有多大,攜程的用戶增長有多快,積分係統能帶來什麼價值。

你講完這些,他們會問你問題。

你回答你知道的,記下你不知道的。

整個過程就是這樣,冇有什麼可怕的。”

俞飛鴻閉上眼睛,聽著陳浩的聲音。

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段經文,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節奏。

“好一點了嗎?”他問。

“好一點了。”

“那你現在去洗漱,然後上床。

我等你躺下了再掛。”

俞飛鴻站起來,走進衛生間,刷牙、洗臉、塗了一層薄薄的麵霜。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麵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這幾天熬夜熬出來的。

她用手指輕輕按了按那圈青色,關掉了衛生間的燈。

回到床上,她躺下來,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

“我躺下了。”

“把燈關掉。”

她伸手關掉了床頭燈。

房間裡暗下來,隻有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線光,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閉上眼睛。”

她閉上眼睛。

“你想象一下,明天下午三點,你已經談完了,從會議室裡走出來。

你拿出手機,給我打電話。

你會跟我說什麼?”

俞飛鴻想了一下,“我會跟你說,談成了。”

“對。

你會跟我說,談成了。

你現在想一想那個畫麵。

你在酒店大堂裡,手裡拿著合同,陽光從玻璃頂棚照下來,你站在那裡給我打電話。

你想到了什麼?”

“我想到……”俞飛鴻的聲音變得很輕,“我會哭。”

“哭就哭吧。

高興的時候哭不丟人。”

俞飛鴻冇有再說話。

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肩膀從聳著的狀態放鬆下來,整個人陷進床墊裡。

手機貼在耳朵上,她能聽到陳浩那邊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很輕很細,像是某種白噪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陳浩說了一句“晚安”,然後電話掛斷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快就睡著了。

周三早上八點四十五分,俞飛鴻站在酒店房間的鏡子前,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著裝。

深藏青色的西裝套裙,白色襯衫,黑色低跟鞋。

頭發紮起來,露出耳朵。

妝容比平時濃了半分,口紅選了豆沙色,不張揚也不寡淡。

她把資料從寫字臺上收進公文包裡,拉好拉鏈,拿起手機,給陳浩發了一條消息。

“出發了。”

三秒後,手機震動了。

“記住--你是去幫他們解決問題的,不是去求他們的。”

俞飛鴻把這句話看了一遍,把手機放進包裡,走出了房間。

國航的辦公室在朝陽區一棟寫字樓的十八層。

俞飛鴻到的時候,前臺打電話進去通報,等了大約五分鐘,一個三十七八歲的男人從走廊儘頭走過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冇打領帶,襯衫最上麵的扣子解開著。

“俞總?你好,我是陳建國,負責渠道合作。”

“陳總你好,幸會。”

兩個人握了握手。

陳建國的握手很有力,隻握了一下就鬆開了,轉身帶著她往裡走。

走廊兩邊是玻璃隔斷的辦公室,裡麵的人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看文件,偶爾有人抬頭看他們一眼,目光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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