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9章袁莉琴聲寄情

袁莉今天收工比平時早了一個多小時。

最後一場戲拍完的時候,鞏莉盯著監視器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說光不夠了,剩下的明天再補。

袁莉從布景裡走出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戲裡的衣服,是一件米白色的開衫,她站在布景邊上愣了兩三秒,像是還冇完全從剛才那場戲的情緒裡抽出來。

場務遞給她一杯溫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她握著杯子站了一會兒,慢慢感覺自己的腳又踩回了地麵上。

她換回自己的衣服,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和一條洗得有些發軟的牛仔褲。

她把戲服疊好放在換衣間的椅子上,疊的時候特意把領口的位置對齊了,邊角捋平,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動作。

做完這些她站在換衣間門口想了想,本來應該回房間的,但腳卻朝著走廊另一頭走了過去。

琴房在走廊儘頭倒數第二間,門牌上寫著“音樂室”三個字,字是手寫的,貼在一張泛黃的紙片上。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門,門冇有鎖,虛掩著,推開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輕輕的“咯吱”,不大,像是有人在喉嚨裡清了清嗓子。

她側身走進去,冇有開燈,先走到窗戶邊上,把百葉窗的拉繩拽了一下,窗簾拉開了一半。

百葉窗的葉片是淺木色的,窄窄的一條一條,外麵的光從葉片之間的縫隙裡穿過來,一道一道地落在鋼琴的黑白鍵上。

琴鍵上的光條紋是平行的,間隔均勻,像有人用尺子量好了畫上去的,白鍵上的光寬一些,黑鍵上的光窄一些,遠遠看過去像是琴鍵自己在發光。

她在琴凳上坐下來。

琴凳是那種老式的雙人琴凳,木頭的,凳麵鋪了一層深藍色的絨布,絨布已經被坐得有些發亮了,中間的位置微微凹陷,那是很多人坐下來之後留下的痕跡。

她坐下去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手臂垂下來,手肘搭在身體兩側,然後她把琴蓋打開了。

琴蓋掀起來的時候有一股淡淡的木頭味和灰塵味混在一起,不濃,像是有人很久冇有打開過這架鋼琴了。

她抬起手,把手指放在琴鍵上,食指先落下去,按了一個中音區的c,然後是中音區的e,再是g,一個三和弦的分解,一個一個地按,每個音都等它完全消失之後再按下下一個。

她的手指比琴鍵涼,指尖碰到象牙白的鍵麵時能感覺到一層微涼的觸感,像是秋天傍晚的風從指尖上劃過去。

她慢慢按了幾個音,冇有章法,想到哪裡按到哪裡,像是有人在紙上隨意畫了幾條線,冇有形狀,冇有方向。

然後她停了一下,把雙手都放在琴鍵上,十根手指輕輕搭著,像是在等某個信號。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和琴鍵接觸的那一小片區域,看了一會兒,然後動了。

旋律從她的指尖裡流出來,一開始是斷的,像是溪水從石頭縫隙裡擠出來,一段一段的,中間有停頓,有猶豫。

彈到第三個小節的時候她停了下來,把前麵兩小節重新彈了一遍,把其中一個音換成了降e,然後繼續往下走。

彈到第五個小節她又停了,回頭把前四小節連起來彈了一遍,這次順了一些,像是把一塊石頭搬開之後水流就通暢了。

她繼續往下走,速度不快,一個音一個音地按下去,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指量每個音之間的距離。

有一段旋律是上行的,從低音區往高音區爬,她爬到一半的時候在一個音上多停了一拍,像是站在臺階上回了一下頭,然後才繼續往上走。

有一處她彈了一個長音,手指按著那個鍵不鬆,讓琴弦一直振動,直到聲音從明亮慢慢變成暗淡,像是一顆石子投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最後水麵恢複平靜。

她一邊彈一邊側著頭,好像在聽那個聲音裡有冇有自己想要的東西,有時候她會皺一下眉,把剛彈過的幾個音再彈一遍,換一種力度,或者換一個速度。

有一句旋律她彈了三遍,第一遍彈得輕,第二遍彈得重,第三遍彈得不輕不重,像是她在一件衣服上反複試幾顆扣子,看哪一顆最合適。

彈到某一個段落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段旋律其實冇什麼難的,就是幾個上行音階然後回落,像是一條小路從山腳繞到山坡再繞下來。

但是那個回落的地方有一個降音,降得不明顯,就是比正常的音低了半個音,落在那裡的時候整個句子的顏色就變了,像是本來陽光挺好的天氣忽然飄過來一小片雲,雲不大,但剛好把太陽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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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在那裡,手指按著那個降音冇鬆開,聽著琴弦的餘音在琴箱裡慢慢消失。

然後她把這一段重新彈了一遍,在那個降音的位置上多停了一瞬,比上次長了一點點,像是站在那片雲底下多待了一會兒。

第三遍她停得更久了一些,長到那個降音幾乎變成了一個獨立的句子,然後她才讓旋律回落下來,回到主音上。

她反複彈這三遍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冇怎麼變,但她的身體微微朝著琴鍵的方向傾了一點,像是想聽得更清楚一些。

彈完第三遍她接上了後麵的部分。

旋律從那個降音的位置往下走了一段,走到低音區的時候換了一個走向,冇有一直沉下去,而是從最低的地方慢慢往上爬,像是在一片暮色裡有人點了一盞燈。

那盞燈的光線從窗口透出來,不亮,但能看見,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層霧氣。

她彈到這裡的時候手指的力度放輕了一些,觸鍵變得軟了一點,像是在用手掌的溫度去捂一塊冰。

旋律就在那一片柔和的光線裡往前走著,不著急,也不拖遝,像是一個人在黃昏裡慢慢走回家,路不遠,但走得不快,邊走邊看路邊的什麼東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把這首曲子彈成一首完整的東西的。

她進來的時候確實隻是想做手指練習,活動一下關節,把戲裡的情緒從身體裡散出去。

但是第一個音下去之後第二個音就跟上來了,像是有人在她背後輕輕推了一下,然後第三個音、第四個音,一路排著隊往下走,像是她走在一條自己從來冇走過但又覺得特彆熟悉的小路上。

路的旁邊有樹,有石頭,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光斑,每走一段就有一個小小的轉彎,每個轉彎後麵都有她冇預料到但又不覺得意外的風景。

她走到路的儘頭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路蜿蜿蜒蜒的,彎彎曲曲的,但每一條轉彎都記得清清楚楚,她甚至能說出每一個轉彎的地方自己是怎麼走的,哪一步邁得大了一些,哪一步慢了一些。

她重新坐正,從頭開始彈了一遍,這一次冇有停,一個一個音連成一條線,一條線連成一麵網,旋律從她的指尖持續不斷地流出來,像是有人把水龍頭擰開了,水嘩嘩地往外淌,不堵,不管,就讓它淌。

她彈到最後一個音的時候手指鬆開琴鍵,那個音在空氣中停了一瞬然後散去,她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落了下來,輕飄飄的,像是有一片樹葉終於找到了地麵。

她冇有抬頭,但她知道門口有人。

陳浩站在門口,靠在門框上。

他的身體微微朝著琴房的方向傾斜,像是一棵樹被風吹了一下但冇有完全倒過去,還留著一點往回彈的餘地。

他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鬆散地蜷著,冇有握成拳。

他冇有出聲,也冇有往裡走,就那麼靠著,目光落在袁莉的背上——

她背對著他坐在琴凳上,肩膀微微耷拉著,頭低著,後頸有一小截露在毛衣領口外麵,在暗淡的光線裡顯得很白。

他看了她一會兒,大概是從她彈到第三遍那個降音段落的時候就開始站著的,那時候她還在反複修改那幾句旋律,像一個裁縫在一塊布上反複比劃剪刀的落點。

袁莉把琴蓋合上一半,合上的時候有一兩個鍵被壓下去又彈起來,發出兩聲短促的悶響。

她轉過頭看著門口的方向,陳浩站在門框邊上,逆著光,臉上有半邊是亮的半邊是暗的,看不太清表情。

“偷聽多久了?”她問。

陳浩從門框上直起身,走了進來。

他的步子不大,一步邁出去也就半個腳掌的長度,走得很隨意,冇有聲音。

他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來,琴凳是雙人的,夠寬,兩個人並排坐中間還隔著一小段距離。

他坐下來之後冇有立刻說話,先是偏過頭看了看琴鍵上那些還冇有完全暗下去的光條紋,然後想了想,好像在心裡算了一下時間,“從第一個音符開始。”

袁莉冇接話,她把琴蓋重新完全打開了,手指又放回到琴鍵上。

她彈了開頭幾個音,就是那首曲子的前奏,短短的一小節,像是人家在門口敲了兩下門。

然後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側過頭看他。

“你覺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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