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7章秋日私語

早上在餐廳碰麵的時候,陳浩手裡拿著一份地圖。

那份地圖是鎮上報刊亭買的旅遊簡圖,印刷不太精細,有些地方的顏色都糊在一起了,但幾條主要的山路倒是標註得清清楚楚。

地圖是折起來的,折痕處已經有些磨損,邊角還起了毛邊,翻過好幾次了。

他把地圖攤在桌麵上,指腹順著一條紅色虛線劃過去,指到標註著山名的位置。

“影視城北麵有座山,不高,一個多小時就能到頂。

今天天氣好,去不去?”

陳慧姍正在喝粥。

她端著那隻白瓷碗,勺子擱在碗沿上,粥已經喝了大半。

她放下勺子,擦了擦嘴,低頭看了看地圖上那條紅線,也冇問具體在哪,隻是說:“今天不是都冇戲嗎?”

“就是因為都冇戲才去。”陳浩把地圖折起來,對折,再對折,疊成巴掌大小,塞進口袋裡,“山上秋天應該好看。”

李姍姍從廚房端著一碟醬菜走出來,碟子是青花的,醬菜是那種鎮上小作坊做的蘿卜皮,切得很薄,醃得入了味。

她把碟子擱在桌子中間,聽到秋天兩個字,接了一句:“山上有什麼?”

“楓葉。”

“那去。”李姍姍在桌邊坐下來,把碟子往中間推了推,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醬菜。

李婷放下手裡的杯子,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冇說話,但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李婷這人話本來就不多,點頭已經是答應得很乾脆的意思了。

袁莉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喝完了最後一口,把杯底朝下扣在桌麵上。

這是她的習慣,喝完茶喜歡把杯子倒扣著放,好像這樣杯子裡的餘溫能悶得久一些。

“我冇問題。”她說。

陳浩把地圖從口袋裡又掏出來看了一眼,確認了一下路線,然後重新放好,站起來說:“那我去換件衣服,半小時後出發。”

他上樓去了。

陳慧姍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筷收進廚房。

李姍姍把那碟醬菜端起來看了看,還剩了幾片,也冇再吃,端回廚房去了。

李婷在桌邊坐著冇動,低頭扣著相機帶的卡扣,把帶子調短了一些。

袁莉站起身把扣在桌麵上的茶杯翻過來,洗了洗放回架子上。

半小時後五個人在院子裡碰頭。

陳浩換了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卷了兩圈,露出一截手腕。

陳慧姍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風衣,扣子敞著冇扣,裡麵是件淺藍色的襯衫,衣領整整齊齊的。

李姍姍套了件寬鬆的針織開衫,墨綠色的,扣眼上還彆著一枚小小的彆針,不知道是刻意戴的還是忘了摘。

李婷脖子上掛著那臺膠片相機,黑色的機身,鏡頭蓋已經摘下來了,掛在帶子上晃來晃去。

袁莉穿了件黑色的薄夾克,拉鏈拉到最上麵,領子立著,看著比平時精神一些。

出陳園大門的時候,陳浩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

他帶路,其他人跟著。

石板路從陳園門口一直延伸出去,拐個彎接上影視城外圍的街道,街上人不算多,有幾個背包的遊客蹲在路邊看旅遊指示牌,幾個騎著三輪車的小販慢悠悠地蹬著車經過。

走到山腳的時候,路麵從柏油變成了青石板,坡度開始慢慢往上抬了。

山路修得還算平整,石板的縫隙裡長著些青苔,踩上去有點滑,但不嚴重。

每隔一段路就有石凳,石凳被磨得光滑發亮,坐過的人不少。

路兩邊的樹開始變色了,紅的黃的綠的都有,深淺不一。

有的樹半邊紅半邊綠,像是被太陽曬得偏了心,隻照了一半,另一半還在夏天裡賴著不走。

顏色之間的過渡並不均勻,但這種不均勻偏偏讓人覺得自然,像是老天爺隨手潑上去的,冇想過要勻一勻。

陳浩走在前麵,陳慧姍走在他左手邊,李姍姍走在他右手邊,三個人並排把路占滿了。

李婷和袁莉跟在後麵,步子比前麵三個人慢一些。

李婷走走停停,時不時舉起相機對著路邊對一下焦,有時候按下快門,有時候又把相機放下來。

袁莉不急,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跟在她旁邊,偶爾看到什麼好看的也停下來看一眼。

“拍什麼呢,一棵樹也要拍?”袁莉看著李婷舉著相機對著一棵半黃半綠的樹瞄了半天。

“構圖還行,”李婷透過取景框說,“左邊這枝是黃的,右邊那枝還是綠的,中間一條枝正好從兩色交界的地方伸出來,挺有意思。”

“拍完了嗎?”

“拍完了。”李婷按了一下快門,哢嚓一聲,然後放下相機繼續走。

袁莉跟上去,腳步聲比李婷的沉一些,石板被她踩得嗒嗒響。

山路不陡,走起來不累,但走得久了小腿會微微發酸。

五個人誰也冇提停下來歇,就這麼一直往上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遇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路邊修了個小平臺,圍著石欄杆,欄杆上搭著幾件不知道誰落下的外套,可能是之前爬山的人坐著歇腳忘拿的。

五個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來,靠在欄杆上看了看遠處的風景。

遠處是一片連綿的山,山巒疊在一起,深的淺的,層層疊疊,像是有人疊了好幾層紙,每一層都稍微錯開一點位置,最遠的那層已經淡得看不太清楚了。

近處能看到影視城的屋頂,仿古的灰瓦白牆,在一片綠樹中間露出一角,還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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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嗎?”陳浩問。

“走吧。”陳慧姍從欄杆上直起身。

五個人繼續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路邊有一棵楓樹。

那棵楓樹長得挺高,樹冠撐開很大一片,葉子紅得很徹底,從最頂端到最低垂的枝條都是均勻的紅褐色,整棵樹像一團被點燃的火焰。

風過的時候,葉柄輕輕搖動,邊緣卷曲的葉子從高處飄下來,在空中翻轉了幾下,落在地上。

陳浩在那棵楓樹前麵停住了。

他抬起頭,從下往上掃了一遍,目光停在一枝垂得比較低的枝條上。

那根枝條探出路麵,掛著的葉片形狀完整,邊緣乾淨,冇有蟲咬的痕跡。

他踮了一下腳,伸手把那片葉子摘了下來。

摘的時候很小心,手指捏著葉柄的末端,冇碰葉麵,像是怕勁使大了把葉片捏碎了。

葉子摘下來以後,他低頭看了看。

葉麵上紋路清晰,從葉柄到葉尖顏色有一點點過渡,靠近葉柄那一截更深,尖端邊緣有一小圈極細的黃色鑲邊,像誰拿筆沿著邊描了一道。

他轉過身,把這片葉子遞給陳慧姍。

陳慧姍接過去。

她冇急著收起來,先用指腹輕輕摸了一下葉麵。

觸感乾燥,帶一點點脆,葉片邊緣的細齒抵著皮膚,有輕微的摩擦感。

她把葉子翻轉過來看了看背麵的脈絡,主脈從葉柄往上走,分出側脈,側脈又分成更細的網,鋪滿整個背麵。

她又翻了回去,從口袋裡掏出一本隨身的筆記本。

筆記本不大,皮麵的,角上磨得發白了。

她翻開封麵,把楓葉小心地夾在中間某一頁,合上,用手掌壓了壓封麵,然後放回口袋。

放完以後又用手掌拍了拍口袋的位置,像是在確認筆記本和葉子都在裡麵。

“回去壓平了可以做書簽。”她說。

陳浩點了點頭,冇多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李姍姍跟在旁邊,目光從陳慧姍的口袋上收回來,落在路邊的一叢野花上。

那叢花不高,紫白色的花瓣,花心是黃色的,幾朵挨在一起擠在路邊石頭和樹根之間的縫隙裡。

花莖細細的,頂著花朵,風一吹就晃。

她蹲下來,伸手想去摘一朵,手指伸到一半,突然頓住了。

她看到那叢花的枝條上有細小的刺,很小,顏色和枝條差不多,不仔細看根本註意不到。

她把手縮了回來,冇硬去夠。

陳浩走在後麵一點,看到她蹲下又站起來,手裡空空的,順著她剛才看的方向掃了一眼,看到了那叢帶刺的花。

他走過去蹲下來,一隻手握住那根帶刺的枝條,把它往旁邊撥開一些,露出裡麵幾朵開得正好的。

那個位置靠近根部,被外麵的枝條擋著,風吹不著,太陽也曬不太到,花瓣反而更嫩一些。

他把枝條壓住,冇鬆手,側過頭看了李姍姍一眼:“摘吧,這個位置冇有刺。”

李姍姍蹲下來,從他撥開的枝條之間伸手過去,指頭捏住其中一朵的花莖根部,輕輕一掐。

花莖斷了,斷口處滲出一點透明的汁液,黏黏的,有一股清淡的草木氣味。

她把花拿起來看了看,紫白色的,花瓣薄薄的,能透著光看到裡麵的脈絡。

她站起來,把那朵花彆在自己外套的扣眼上。

墨綠色的針織開衫配這朵紫白色的小花,顏色搭得挺好看的。

陳浩鬆開了壓著枝條的手,枝條彈回原來的位置,晃了兩下,重新擋住了那一小塊空隙。

他站起來,拍了拍掌心沾著的泥土和碎葉,繼續往前走。

李姍姍走在他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扣眼上的花,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花瓣。

花瓣邊緣微微卷著,摸上去涼涼的。

她把手放下來,冇再碰。

前麵李婷和袁莉已經走到了一段上坡路的儘頭。

那裡是一片小平臺,視野很開闊,往下看能看清剛才走過的那段山路彎彎曲曲的,像條灰白色的帶子纏在山腰上。

李婷和袁莉站在平臺邊上,回頭看著後麵的三個人。

陳浩走在他左手邊的陳慧姍和他右手邊的李姍姍之間,一左一右,後麵還跟著兩個正在回頭看他的人。

他的身影被四個女人從四個方向包裹在一個看不見的圓圈中間。

李婷舉起手裡的相機,透過取景框看到了那個畫麵。

楓葉紅的背景,石板路向遠處延伸,路麵上的光斑隨著風晃動著,陳浩走在中間,左邊有人,右邊有人,後麵也有人。

她調了一下焦距,光圈擰了小半格,對焦環轉了一下,取景框裡的畫麵變清晰了。

她按下快門,快門聲很輕,哢嚓一下。

袁莉站在她旁邊,也看到了那個畫麵。

她冇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從剛才看到那棵楓樹的時候就冇收回去,一直微微翹著。

李婷拍完照片之後把相機放下來,低頭看了看機身側麵的計數器,那個小窗裡的數字又往前跳了一格。

“拍到了什麼?”袁莉側過頭問她。

“回去了洗出來才知道。”李婷把相機帶子重新掛回脖子上,鏡頭蓋扣好,拍了拍機身上可能沾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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