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5章第一個玩家與第一次崩潰
會議室裡那股味兒——牆皮冇乾透混著新拆封的電子設備包裝盒的塑料味,梁永琪站在這味兒中間,把手裡那臺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往所有人那邊轉了一下。
她轉得不快,手腕帶動屏幕轉了一個一百二十度的角,確保坐左邊那幾個也能看得見。
會議室長條桌子兩邊坐了十四個人,除了開發部的,還有兩個美術組和一個策劃組的人擠在角落裡。
李軒坐在第一排靠牆的位置,整個人往前傾著,兩隻手絞在一起擱在膝蓋上,指節那地方勒得發白。
他眼底那片青是昨晚熬夜熬出來的,青裡泛著點紫,像給人拿拳頭輕輕懟了一下但冇完全腫起來。
他旁邊隔了一個空位坐的是陳遠航,陳遠航冇坐著,他站在李軒椅子後頭,手裡攥著一支黑色簽字筆,筆帽已經給咬得坑坑窪窪的,凹下去好幾個牙印子,帽口那兒裂了一道縫。
方晴坐在門口邊上,膝蓋上攤著一個翻開的筆記本,翻到的那頁密密麻麻寫著字,字跡小得跟螞蟻爬的似的。
周璟挑了個離所有人最遠的角,雙人位他一個人占著,旁邊擠了兩個美術組的女生,一個紮馬尾一個短頭發,倆人手裡各捏著一支數位筆。
梁永琪食指按了一下回車鍵。
屏幕上那個灰色小人跺了一下腳,跺在綠色的地麵上,腳尖那兒的像素塊從深灰跳成了淺灰,像落地的瞬間有個受力反饋。
小人肩膀上扛著那把像素拚出來的劍,劍身粗得跟塊門板似的,但邊緣棱角分明,每個格子都能數清楚。
她動了一下鼠標,小人往前走了兩步,步子不大,兩步之間有個銜接的抽幀,左腳落地之後右腳抬起來之前頓了一下,就那麼幾乎看不清的一下。
她又摁了一下鼠標左鍵。
小人掄起那把劍往屏幕左邊劈了下去,劍鋒落在一個黃色的雞腦袋上,那隻雞圓滾滾的,黃毛上麵頂著一個紅色的雞冠,像素塊塞得滿滿的,挨了砍之後整個身子往後一仰,翅膀撲棱了兩下,頭頂跳出來一個白底紅字的數字——“7”。
會議室冇人出聲。
三秒。
然後陳遠航手裡那支筆掉了,骨碌碌滾了好幾圈,在兩頁文件之間卡住了,筆頭抵著紙麵,筆尾翹起來,跟個蹺蹺板似的晃了兩下停穩。
他嘴裡蹦出來一個字:“草。”那個字的力道不重,音尾帶著一點沙啞,像嗓子裡卡著什麼東西又被氣流衝開了一道縫。
他彎腰去撿那支筆,撿起來之後把筆帽從牙印子裡摳出來,對著筆頭吹了一下,重新套回去。
李軒從頭到尾冇說一個字。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桌腿,疼不疼不知道,他臉上冇反應。
他走到屏幕前頭彎下腰,臉湊近到離屏幕隻剩一巴掌的距離,盯著那隻雞身上飄出來的傷害數字看了好一會兒,又盯著那隻雞撲棱翅膀的動畫來回看了兩遍。
他直起身的時候轉頭看了一眼梁永琪,嘴角那個位置動了一下,幅度小到說是笑可能過了,但那張臉上三個月以來從冇出現過這種表情,像冬天窗玻璃上化開了一小片霧。
周璟從角落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過程有點慢,先單手撐著椅子扶手把自己撐起來,站直了之後走到屏幕側麵,彎著腰,腦袋側過去四十五度,盯著灰色小人身上那件色塊拚出來的盔甲。
那件盔甲的胸口是一整片暗藍色,肩甲是淺灰的,兩塊顏色中間用一道暗紅色的邊條隔開。
他盯著肩線那個位置看了將近十秒才開口:“這件盔甲的材質感我先不評價,現在說也說不準,得等貼圖上了才知道。”他把手抬起來,指尖隔著空氣沿著屏幕上的肩線畫了一道弧,“但它的剪形是對的,肩線這裡有個向上的弧,不是平的,是彎上去的,做了一個寬肩窄腰的輪廓出來。
這個形狀說明底層的骨骼綁定是冇有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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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素材替換上去之後效果可以翻,翻一倍都不止。”
梁永琪把鼠標從右手換到左手,掌心在褲腿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層薄汗。
她退後一步,把屏幕讓給所有人看。
“從今天開始算,接下來七天是內部封測。
在座的每一位,包括我自己,都要註冊賬號進去玩遊戲,不是看一眼就完事的,是真玩,每天至少一個小時。”她把手伸進電腦旁邊的帆布背包裡掏東西,掏出來一張a4紙,紙上打印著一行一行的用戶名和密碼,用戶名後麵跟著一個括弧,括弧裡寫著職業。
“賬號我已經提前註冊好了,一共二十個號,對應二十個測試角色,職業是隨機分配的。
你們自己過來挑,挑完在旁邊簽個字,一個人隻能拿一個號,拿了不能跟彆人換,換了不算數。”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備忘錄,滑了兩下屏幕,補了一句:“我拿的是道士,賬號名‘琪琪’。”
陳遠航第一個走過來,從她手裡接過那張分配表,拿眼睛掃了一遍上麵的名單。
他指頭點在一個標註“戰士”的號上,拿起筆在旁邊空白處簽了自己的名字,筆畫快得跟畫圈似的。
簽完他抬起頭看著屏幕上的灰色小人,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我得試試你那個劍的打擊幀到底對不對,剛才那一刀我看著有點飄,落地之前好像慢了一幀。”
李軒一直冇有過來拿表。
他走到門口了,手都搭上門把手了,又停下來轉了個身,後腦勺對著門板,麵朝著梁永琪,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聽見:“服務器我已經架好了,內網地址寫在那張紙的背麵,你們自己翻過來看就行。
但是有一個東西你們上去之後暫時不要碰,倉庫。
倉庫那個功能的代碼昨天剛合進去,還冇來得及做壓測,我怕把服務器搞崩了到時候誰都上不去。”
梁永琪點了下頭,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了一筆。
之後的三天辦公室就跟被什麼東西焊住了一樣,幾乎冇人按正常點兒走。
六點下班那個鈴響不響的冇人註意了,每個人關了工作電腦之後的第一件事是開測試客戶端,輸入那個寫在紙背麵的內網地址,登錄那個粗糙的灰色世界。
陳遠航頭天晚上就在測試日誌裡懟了三段反饋進去,全是關於戰士出劍那個動畫和傷害實際生效之間幀數延遲的問題,他連截圖帶錄屏帶幀數分析圖一塊兒甩到了內部論壇上。
方晴的測試記錄是連續兩天淩晨兩點發上去的,她的措辭挺客氣,但內容一點不客氣,原話寫的是“新手引導為零,零,我作為一個完全冇玩過這種遊戲的人,出了新手村不知道往哪兒走,地圖上冇標任何東西,npc頭上連個問號都冇有”。
周璟冇在論壇上發過一個字,但他那臺測試機子上的截圖文件夾從第一天到第三天攢了四十多張圖,每張圖截的都是同一個場景,換了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時間光照,他一個人蹲那兒調參數調了整整兩個晚上。
梁永琪那個“琪琪”在測試第三天早上到了五級。
她玩這個遊戲的風格隻能用一個詞形容——笨。
每次砍怪之前必須站定,整個人站穩了,按攻擊鍵的指頭才肯動,那個停頓的間隙足夠對麵的怪衝上來撓她兩下。
被怪追著跑的時候她反應永遠慢半拍,怪物從背後追上來啃她一口她才想起來摁方向鍵,跑兩步又被追上,再啃一口。
但她從來冇抱怨過操作難度,每天晚上處理完所有行政上的事情,電話回完了郵件回完了協調會開完了,她坐到自己的機器前麵登錄“琪琪”,出城砍那些最低等級的雞和兔子,一隻接一隻地砍,砍完撿地上掉的金幣,一個銅板都不落,攢夠幾堆了就回城買血藥,買完又出來繼續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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