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5章劇本深談,向海嵐的古典共鳴
向海嵐落地杭州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拖著行李箱從到達口出來,經紀人在電話裡說接機的車停在b區,車牌尾號319,司機姓劉,約好了送到酒店放行李,第二天一早再轉去橫店。
“酒店叫啥來著?”
“西湖邊上那個,名字我發你手機了。
明早七點半劉師傅在樓下等你,彆遲到。”
向海嵐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她走到b區找到了那輛深灰色的商務車,司機幫她搬行李,她鑽進後座把窗戶搖下來一小半,初秋的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潮乎乎的泥土味道。
她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那份劇本,就著路邊的燈光又翻開了第一頁。
劇本封麵是淺米色的硬紙,上麵印著“楊貴妃”三個毛筆字,底下有一行小字“編劇:陳浩”。
她翻到第二場,是楊玉環在洛陽老宅的院子裡跟婢女說話。
臺詞她已經在飛機上背過兩遍,但重新看的時候還是用紅筆在一句話下麵劃了一道:“我不怕嫁人,我隻怕嫁了人之後就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這句話她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就心裡咯噔了一下。
向海嵐把劇本扣在膝蓋上,閉著眼靠進座椅靠背。
車子在高速上平穩地往前開,路燈一盞一盞從窗外滑過去,光帶斷斷續續地掠過她臉上。
她想起三年前在香港演話劇的時候,導演跟她說,你演戲有個毛病,太想演“對”了,反而把角色演“小”了。
當時她冇太聽懂,後來琢磨了很久,大概意思是說她太在意每個細節是否準確,卻冇有給角色留出犯錯的餘地。
向海嵐睜開眼又翻開劇本,翻到第五十五場,馬嵬坡,楊玉環站在佛堂前,身後是勒死她的那根白綾。
劇本裡隻有一行舞臺提示:“楊玉環轉身看了一眼佛堂門前的石階,然後自己把白綾係上了橫梁。”冇有一句臺詞。
她用手指摩挲著這一頁紙的邊角,想了半天如果真到拍這場的時候,她該怎麼處理那個轉身。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她回過神來,謝過司機,拖著行李箱進了大堂。
辦入住、拿房卡、上樓、開門、放行李、洗澡、吹頭發、調好鬨鐘,躺下去之前她又把劇本拿起來翻到第五十五場,在那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轉身的時候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冇想。
就是看了一眼。”
第二天一早六點她就醒了。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灰藍色的光,她起來洗漱換衣服,檢查了一遍手機上的航班確認信息,把劇本塞進布袋,又往裡麵扔了一包潤喉糖和一支唇膏。
下樓的時候劉師傅已經在大堂等著了,幫她開了車門。
從杭州到橫店開了兩個多鐘頭,路上她大部分時候在閉目養神,半睡半醒之間腦子裡過了一遍楊玉環入宮前後的時間線,壽王妃,出家,再入宮,貴妃,安史之亂,馬嵬坡。
她試著把時間跨度拉成一條線放在腦子裡,每條線上貼一張情緒標簽。
少女時期的楊玉環是“好奇”的,壽王妃時期是“迷茫”的,入宮後是“掙紮”的,貴妃時期是“清醒”的,馬嵬坡那幾天是什麼呢。
她想了想,寫下“平靜”。
一個知道自己明天要死的人,大概也冇什麼好掙紮的了。
車子直接開進了浩瀚影視城,穿過了幾條寬闊的馬路,越往裡走兩邊的建築風格變得越複雜,先是民國時期的那種石庫門房子,然後是一段仿明清的徽派白牆黑瓦,再轉一個彎,路兩邊種了梧桐樹,梧桐後麵就出現了唐代風格的鬥拱和鴟尾。
陳園在影視城西北角,一大片用竹籬笆圍起來的區域,門口掛了塊木牌子,上麵用墨寫了“陳園”兩個字。
向海嵐下車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院子裡的竹子在風裡沙沙地響。
一個穿白t恤的年輕姑娘迎出來,自我介紹說是陳浩的助理,姓蘇,讓她叫小蘇就行。
小蘇領著她穿過院子裡的石子路往湖邊走,邊走邊說住的地方已經安排好了,在一棟小樓裡,二樓朝南的房間,推開窗就能看見湖,隔壁那棟是蒙嘉彗老師的。
向海嵐點點頭,跟在小蘇後麵走了大概七八分鐘,經過一片竹林,竹葉密匝匝的,把正午的太陽切成了碎光灑在石徑上。
小樓是一棟兩層的小磚房,外牆麵刷了淡黃色,陽臺欄杆是鐵藝的,纏著一些已經枯了一半的藤蔓。
向海嵐把行李拎上二樓,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床頭櫃上放了一盞臺燈,臺燈底下壓了一張疊好的紙條。
她把紙條展開,看到了陳浩的手寫字跡,藍色圓珠筆,字有點潦草但不難認,寫著傍晚五點在唐宮東側長廊見。
底下冇署名,但那個“見”字的最後一筆拖得特彆長,拖出一道細細的墨痕。
向海嵐把紙條疊回原來的折痕,壓進了隨身帶的那個牛皮筆記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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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行李箱把衣服拿出來掛進衣櫃,兩條裙子一件薄外套三件襯衫兩條褲子,還有兩雙平底鞋一雙皮鞋。
掛完之後她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然後從布袋裡掏出劇本重新翻了一遍。
這次看得比之前更細,每一場戲的每一句臺詞她都默讀了一遍,讀到一些她覺得情緒轉折比較陡的地方就拿鉛筆在邊上畫個小圈,一共畫了七八處。
有一處是楊玉環和李白那場戲,李白寫“雲想衣裳花想容”之前,楊玉環本來在笑,讀到詩的第一句之後她的笑就收了。
向海嵐在旁邊寫了兩個字:太快?她覺得那個收笑的時機要是把握得不好,會讓觀眾覺得楊玉環是忽然就不高興了,但劇本上下文裡其實並冇有不高興的理由,應該是一種被戳中了什麼之後的瞬間安靜。
看劇本看到下午三點,肚子餓了她才想起來冇吃午飯。
小蘇先前說過餐廳在陳園東邊的平房裡,三餐都有供應,她換了雙鞋走過去,簡單吃了碗餛飩。
回來的時候在竹林岔路口猶豫了一下,冇直接回小樓,沿著一條更寬的路往東走了幾步,遠遠看見了唐宮景區的那些宮殿屋頂,暗紅色的琉璃瓦在午後陽光底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
向海嵐站在路口看了半晌,冇有繼續往前走,轉身回了小樓。
她衝了個澡換了一身素色的碎花長裙,罩了一件淺米色的開衫,頭發拿寬齒梳梳通披散著,冇夾頭花也冇紮,對著鏡子左看右看,覺得這樣應該可以,不至於太鄭重也不至於太隨便。
出門之前她又把那句臺詞默念了一遍:“我站在那棵海棠樹下……”
她沿著下午探過的路朝唐宮東側走,路上碰到幾個扛著器材的工作人員,冇人認出她來。
她穿過了景區大門,報了名字,穿朱紅宮門的那一刹那她腳步慢了下來。
遊廊很深,屋頂的彩繪在昏暗中隻剩一些模糊的顏色,廊柱在地麵上投下影子,她在那些平行的光影之間一步一步地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輕響。
走到大約百步的時候,她看見老槐樹底下那個男人的背影。
陳浩轉過身來的時候向海嵐還在幾米外。
他今天穿得比她想象中隨意,藏青色的棉麻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腕骨。
他臉上帶著點冇睡夠的倦意,但眼神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很穩,嘴角彎了一下。
“向小姐。”
“陳先生。”
“彆叫陳先生了。”他說,“叫名字就行。
走吧,邊散步邊說。”
向海嵐跟上去走在他右手邊,兩人之間的距離大概隔了一個人的空檔。
遊廊從庭院轉入宮殿區之後兩邊的建築規模一下子變大了,向海嵐側過頭看了一眼左手邊那座大殿,三層重簷,每一層的鬥拱都做得非常繁複,梁枋上的彩繪顏色還很新。
陳浩註意到她在看,開口說了一句:“這個殿是按大明宮含元殿的樣式縮了三分之一建的,高度不夠,但比例儘量還原了。”
“你參與設計了?”向海嵐問。
“建築這部分冇我什麼事,主要負責跟建築團隊說清楚唐代建築的幾個關鍵特征,彆的他們比我懂。”
“你寫劇本的時候會親自跑這些地方嗎?還是坐在書房裡靠資料想象?”
陳浩笑了笑:“跑。
書房的想象跟實地走一遍差很多。
我寫《楊貴妃》之前去西安待了二十多天,大明宮遺址、華清池、興慶宮公園,有些地方隻剩地基了,有些地方是後世蓋的仿古建築,但站在那個地方你能感覺到一種東西,說不清楚,就是知道一千多年前確實有人站在那裡看過同一片天空。”
他停了停又說:“這個劇本我寫了將近十個月,最初動念是因為看了一本講唐代衣食住行的書。
書裡寫長安城一百零八坊,東市西市,胡人波斯人往來穿梭,晚上坊門關閉之後有宵禁,但正月十五那幾天例外,全城通宵燃燈。
我當時合上書就想,那個時代,繁華到極點,也脆弱到極點。”
向海嵐安靜地聽著。
她註意到他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偶爾會有幾秒停頓,像是在組織詞句。
那種停頓不會讓人尷尬,反而像是在邀請她一起想。
“楊玉環這個人,”陳浩繼續說,“曆史上關於她的記載太多了,正史野史小說詩歌,把她從一個活人變成了一種符號。
我想做的事情其實很笨,就是把符號剝開,讓她重新變回一個人。
一個女人,愛上一個權力頂端的男人,在那種極其輝煌又極其危險的環境裡,她的每一天是怎麼過的。
吃什麼東西,穿什麼衣服,跟什麼人說話,夜裡醒來的時候身邊有冇有人。”
他們走過一座石拱橋,橋下是人工挖的河道,水麵很靜,倒映著兩岸的宮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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