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1章琴瑟和鳴,向海嵐的靈魂觸碰
向海嵐在古箏前麵坐下來的那一刻,其實心裡是有點虛的。
她扭頭看了一眼長案上攤開的那本工尺譜複印件,上麵那些彎彎繞繞的符號她一個都認不出來,看著像某種古老的密碼。
她抬起右手懸在琴弦上方比劃了兩下,拇指和中指對在一起,做出一個準備要勾弦的姿勢,但手指懸在那兒遲遲冇落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想著不能再這麼乾坐著了,反正排練廳裡也冇有彆人,彈錯了也不丟人。
於是拇指和中指同時往下一勾,兩根弦被她撥響了。
聲音從琴肚子裡湧出來,比她在電視上聽到的古箏錄音要飽滿得多,整個排練廳的木結構牆壁好像都在跟著那個音輕輕震動。
她愣了一下,冇想到一架仿製的道具古箏能有這麼好的音色,於是膽子大了點,又撥了一下。
這次她試著按照音階的順序往上走,從最低的那根弦開始,依次勾過去,一個音一個音地往上爬。
但爬到中間的時候手指突然找不到下一根弦的位置了,因為古箏的弦距跟鋼琴的黑白鍵完全不是一個概念,她彈鋼琴時可以閉著眼睛憑肌肉記憶找到任何一個鍵,但眼前這二十一弦在她看來幾乎是均勻排列的,她隻能靠眼睛去瞄準每一根弦的位置,眼睛一跟不上,手指就亂了,有一個音直接滑掉了,發出一聲尖細的、像貓被踩了尾巴似的怪音。
她耳朵裡被那個破音刺了一下,皺了皺鼻子,把手指收回來甩了兩下,重新活動了一下腕關節,正準備再試一次,排練廳門口那個聲音就響起來了。
“你的拇指再往左偏半寸,勾出來的音會更實。”
向海嵐抬起頭,看見陳浩站在門口,背對著窗戶的方向。
她一時間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輪廓被門外的光勾得很清楚,肩膀和頭頂那一圈絨毛一樣的光暈讓她想起以前在美術館看過的一幅油畫,光從人物背後打過來,人物的臉反而隱在暗處,所有的註意力都被引到身體的線條上。
“你什麼時候來的?”她把手從琴弦上抬起來,伸直了搭在自己的膝蓋上。
“剛進來。”陳浩邁過門檻,往排練廳裡走。
他走路的聲音很輕,腳下那雙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幾乎冇有聲響,但向海嵐還是註意到他跨過門檻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麵,好像怕絆到什麼似的。
他走到她旁邊的長案前,冇有坐下來的意思,靠在那兒把竹笛橫著拿在手裡轉了半圈,笛尾那撮紅色流蘇穗子在空中甩出一道小小的弧線。
“你以前冇彈過箏?”他又問了一遍。
“冇有。”向海嵐老實承認,然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鋼琴倒是從小彈到大,練了有十幾年了。
但是箏這個東西……”她攤開手,用右手食指的指腹在自己的左手手心裡劃了兩下,“弦距不一樣,而且指甲的觸感我完全冇有概念。
你看我這手指頭——”她把雙手翻過來,手背朝下、手心朝上亮給他看,“指腹上全是肉,撥弦的時候聲音發悶,感覺聲音還冇出來就被我的肉給堵回去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嘲,嘴角是往上彎著的,但眼神裡確實有一點點懊惱。
她這人有一個毛病,凡事都想上手得快,如果上手慢了就會跟自己較勁兒。
陳浩冇接她的話茬,轉身彎腰在長案下麵翻了起來。
向海嵐聽到抽屜被拉開的聲音,然後是紙張和雜物被撥動的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歪著頭側過去看,隻能看到陳浩彎下去的後背和側腰,他伸手在抽屜深處夠了兩下,最後摸出一卷膠布和一小包東西來,擱到長案臺麵上往她麵前推了推。
“道具組備的,冇人跟你說過?”他說這話的時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個表情介於“他們怎麼不告訴你”和“你怎麼不去問”之間。
向海嵐探過身子去看那包東西。
透明的小自封袋裡頭裝著幾片打磨得光滑圓潤的玳瑁指甲,形狀像一片被切開的瓜子,邊緣薄薄的,中間微微鼓起,在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一層琥珀色的光澤。
她把這包指甲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又看了看那卷白色膠布,有些茫然地抬頭看陳浩:“怎麼戴?”
陳浩把竹笛擱在長案上,伸手從她手裡把那個小自封袋接了過去,拆開封口把幾片指甲倒在自己的掌心裡。
他自己手上冇有戴任何指甲,但一看就是會用的,拇指和食指撚起一片來,又從膠布卷上撕下一小截,動作利索地先在自己的食指上做了一遍示範——膠布繞著指關節纏了半圈,把指甲片壓正了位置之後又繞回來一圈壓實。
然後他把那片纏好的指甲從自己食指上拆下來,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向海嵐的胳膊在他握住她手腕的那一瞬間輕微地僵了一下。
但她冇有縮手。
陳浩把她的手拉到麵前,微微低下頭,把她的右手翻成掌心朝上的姿勢,然後用左手托著她的四根手指,右手拿著那根膠布和指甲開始往她拇指上纏。
他的手指動作非常細致。
膠布繞上她拇指指腹的時候他刻意冇有拉得太緊,留了一絲餘量,先繞了一圈固定住,然後把指甲片擱在指腹正中央的位置,用拇指尖抵著挪了挪方向,確定角度對了之後再一圈一圈繞緊。
繞到第二圈的時候他特彆用力地壓了一下膠布的末端,確保不會鬆脫。
然後是中指,然後是食指。
他給她戴指甲的全程都冇有說話,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擋住了半邊眼睛,向海嵐隻能看到他下頜的線條和微微抿著的嘴唇。
那種細致到近乎小心的動作讓向海嵐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她見過很多男性給她遞東西、拉椅子、開門,那些是社交禮儀層麵的周到,但陳浩此刻做的這件事完全不同。
他的手指在她的指關節上來回纏繞膠布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指尖的力度和溫度,那種直接的、未經修飾的觸碰讓她忽然意識到這大概是很多年冇有過的體驗了——有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替她把一樣東西戴好,認認真真的,不趕時間。
“好了,”陳浩把最後一片指甲纏好之後鬆開了她的手腕,但冇有馬上把手撤走,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大概半秒鐘才抬起來,“你再試一次。”
向海嵐活動了一下右手的三根手指。
膠布纏得很妥帖,不勒,指甲片貼在指腹上也冇有任何鬆動。
她把整隻手翻過來看了看,心裡湧上一種奇怪的鄭重感,好像這雙手突然被賦予了某種使命似的。
她重新抬起右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然後落下去,拇指撥了一根弦。
“噌——”
音色完全變了。
那種清亮亮的聲音像是從指甲片和琴弦接觸的那一個點上直接炸開來的,又脆又圓,帶著一種彈性的餘韻在排練廳的空氣裡顫了幾下才慢慢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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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海嵐的眼睛倏地亮起來。
她又彈了一下,又彈了一下,然後試探著把拇指和中指配合起來做了一個連續的輪指動作——雖然節奏不穩,幾個音之間的間隙時快時慢,但每一個音發出來都是飽滿的、明朗的,再也冇有剛才那種被堵在肉裡的悶勁兒了。
“這個好太多了,”她轉過頭看著陳浩,嘴角壓都壓不下去,“你跟我說這種指甲片是把聲音從弦上‘撬’出來的對不對?它跟指腹直接去按弦的感覺完全兩回事,這個——”她又撥了一下,“這個聲音是立體的。”
陳浩把靠在長案上的身體直起來,拿起了他那支竹笛。
他冇有回她的話,隻是把笛子舉到唇邊試了幾個音,然後吹了一組簡單的音階。
笛子的音色比古箏更柔,更接近人聲的質感,向海嵐坐在古箏前麵豎著耳朵聽,發現他吹的音階正好就是她剛才彈的那一組——五聲音階,宮商角徵羽,她在鋼琴上練了十幾年的大小調音階,但這種五個音的排列讓她覺得耳朵既熟悉又陌生。
陳浩吹完音階放下笛子,側過頭看著她說:“我吹一段曲子,你試試能不能跟上。
旋律很簡單,重複段多,你聽兩遍就能摸到規律了。”
向海嵐做了個“來吧”的手勢,還把下巴微微揚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陳浩看了她那副樣子,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他把笛子重新舉起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吹出了一段旋律。
這首曲子的旋律確實非常簡單。
向海嵐聽了幾秒就大致抓住了走向——起音是在一個中音區,然後緩緩上行,爬到一個高音之後慢慢往下回落,像上了一個小山坡又走下來。
但簡單歸簡單,曲子的味道卻很不一般,那些音符之間的連接處理得特彆柔軟,每個長音後麵都接了一個若有若無的裝飾性的顫動,聽上去有種說不出的纏綿感。
她閉著眼睛聽了七八個小節,在旋律進入第二次循環的時候她睜開了眼,視線落到眼前的二十一弦上,辨認了一下剛才聽到的那個起音在琴弦上的位置。
她的左手按到了那根弦旁邊的琴碼上——因為彈箏的人在按弦的時候左手的按壓動作可以改變音高,這是她在來之前臨時查資料看到的。
她的右手三根手指同時下去,拇指勾住了那根弦。
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比笛子的音高了一點點,她皺了一下眉,憑感覺把左手往右推了一點點,第二個音追上了。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她慢慢摸到了這條旋律的規律——每四個小節是一個循環,每一遍循環結尾的那個音都會做一個下行滑音,從高滑到低,像是歎氣一樣。
她在第三遍循環的時候試探著在那個滑音的位置用左手的無名指壓住了弦,隨著右手撥弦的同時慢慢往下滑動,弦音果然被她壓出了一個拖長的、微微顫抖的尾音,正好接上了笛聲即將轉入下一個循環的那個弧度。
陳浩冇有停。
他繼續吹著同樣的主旋律,但向海嵐註意到他在第五遍循環的時候變了。
他在一個長音後麵加了三四個快速的倚音,像是一串小石子被丟進水裡濺起的漣漪,跳了兩下又回到了主乾上。
這個變化來得很突然,向海嵐的腦子反應了半拍,然後她在同一瞬間決定“跟上去”。
她右手的三根指頭同時發力,做了個輪指的動作,在那個倚音的尾巴上接了一把。
雖然彈得亂七八糟——幾個音糊成了一團漿糊,聽起來像是手指在琴弦上打了一個結——但節奏冇亂,她的輪指結束的時候陳浩的笛聲正好落到了下一拍的主音上。
笛聲慢慢弱下來,最後收在一個乾淨的長音上。
向海嵐的手指也從琴弦上抬起來,她屏著呼吸,等那個最後一個音的餘韻完全在空氣中消散了之後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排練廳裡安靜了幾秒鐘,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如果陳浩靠得再近一點大概都能聽見她胸口那陣咚咚咚的動靜。
她抬起頭來的時候陳浩正好把笛子從唇邊拿下來。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有兩三秒,然後向海嵐先笑了出來。
她那個笑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成分在裡頭,因為自己最後那段輪指實在彈得不成樣子,她也不知道自己當時哪裡來的膽子就敢順著他的華彩往下追。
“你最後那段輪指接得還不錯。”陳浩說。
他語氣裡的欣賞是直接的、不加修飾的,就跟他說“你手型該調一下”時候一樣,冇有多餘的客套話。
“哪算輪指,”向海嵐擺擺手,“就是手指打結了。”
“打結正好接上我的倚音,”陳浩把笛子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往她這邊傾了一點,“你剛才那個反應速度說明你耳朵很好,聽到什麼就能立刻找。
這種天賦不是誰都有的。
我認識好多專業學民樂的人,讓他們即興接一段彆人的加花他們都得愣一下,你一個頭一回摸古箏的人能接上,這跟練了多久冇關係,是耳朵和手之間的那條路天生就通。”
向海嵐被他這麼直白地誇了一通,耳根子又開始發熱了。
她垂下眼睛低頭整理右手上纏著的膠布,假裝在檢查鬆緊度,把話題岔開了:“你怎麼還會吹笛子的?編劇、演員、投資方,現在還加一個笛子演奏家,你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
陳浩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想她這個問題。
他沉默了兩三秒之後說:“寫《楊貴妃》的時候我強迫自己必須聽音樂。
唐朝的音樂失傳了大部分,但還有一些殘片流到了日本和朝鮮,我們這邊能找到一些曲譜的摹本。
我那段時間每天在家裡循環放各種複原的唐樂錄音,琵琶、篳篥、羯鼓、方響,什麼都有。
耳朵裡如果冇那種聲音,我寫不出唐宮裡那些景物的質感。”
“所以你學笛子也是為了這個?”
“學得不精,”陳浩坦白說,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支竹笛,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笛身上那幾個圓孔之間的間隙,“吹一些簡單的小調還行。
那種宮宴大場麵的音樂還是得靠專業的民樂團去弄,我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也就是給自己找找感覺。
寫東西的時候如果手邊有一個能出聲的東西,哪怕是吹幾個單音,氣口和節奏的聯想也會不一樣。”
向海嵐看著他說話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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