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條件

陸遜在猇亭本是為了談判。他主動提出會麵,在心理上便已存了妥協的打算,因此營寨的防禦更多是一種姿態,而非決死一戰。

對於此刻突然遭遇全方位猛攻的吳軍而言,那種猝不及防的荒唐與錯愕感,大概就如同這段日子裡,蜀漢對東吳背所感受到的情緒吧。

費觀之前大張旗鼓地搜集丶堆積秸稈乾草,虛張聲勢要火攻,這一手確實迷惑了陸遜。為防萬一,陸遜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重點看護泊在江邊的戰船,並加強了沿江的警戒。

如此一來,他用於守衛陸上營寨的兵力便更加捉襟見肘。

如果費觀從一開始就擺出強攻硬打的架勢,陸遜或許會選擇暫避鋒芒,倚仗水軍之利,隨時準備登船撤離,沿江機動。

但現在,談判正在進行,主帥離營,蜀軍卻悍然發動總攻。時機拿捏得如此刁鑽狠辣,瞬間將陸遜和他的軍隊置於進退失據的境地。

主動權,已完全握在了費觀手中。

「噗通!」

陸遜下跪的速度比費觀想像中還要快。

畢竟在他無法坐鎮指揮的情況下,亭的守軍極有可能在還冇能組織起有效抵抗之前就全軍覆冇,這種危機感擊垮了他的傲氣。

「現在,陸都督與當初公安的士仁將軍,地位大概是對等的了。」

陸遜的臉龐因為羞恥丶屈辱和憤怒而扭曲成了一團。

「我已經按你的要求做了!快下令住手!我們坐下來談!」

「哦?陸都督這話說的,好像是我逼你跪的一樣。這難道不是你審時度勢,為保全將士性命做出的明智選擇嗎?」

演流氓這種事,對費觀這個老江湖來說易如反掌。或者說,他天生就有這種潛質?

「按不按要求,是你的事。現在的重點是是關於南郡太守的人選問題。」

他看著陸遜鐵青的臉,故作驚訝:「哎喲,彆皺眉嘛,陸都督。時間不等人,你若再不快點做決定,這支原本該去濡須塢抗擊魏國大軍的東吳精銳水師,恐怕真要折在這兒了。

費觀歎了口氣道:「說實話,打仗嘛,難免有犧牲,我其實也不喜歡在談判的時候耍這種手段。可惜啊,有人已經先給我做了榜樣。我也隻是有樣學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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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直戳陸遜的脊梁骨。

他當初不就是用那封極儘謙卑吹捧的書信讓關羽放鬆警惕,然後背後捅刀嗎?

陸遜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費觀真有點擔心,這位曆史上二十多年後被孫權活活氣死的東吳柱石,會不會提前在這裡被自己氣得嘔血三升,一命鳴呼。

「開出你的條件!快!」陸遜幾乎是吼了出來。

費觀不再看他,目光投向亭城寨。

透過掀開的帳幕,隱約可見龐德那高大的身影已經率領精銳突入了寨門,所向披靡。

在那裡,尋常吳將確實無人能擋西涼猛虎的鋒芒。

「第一,我要南郡太守糜芳丶公安守將士仁,還有治中從事潘,全部歸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費觀的聲音冰冷。

陸遜眼神閃爍。歸還糜芳和士仁這兩個投降的將領,或許在他預料之中,這可以算是蜀漢挽回顏麵的基本要求。但他冇想到,費觀會如此明確地點名要潘浚!

此時潘是在江陵還是已經去了建業,費觀也不確定,但這個坑他必須先挖好。

「還有呢?」陸遜咬牙切齒。

「第二,英明的吳主雄才大略,絕不會策劃這種破壞兩國盟約的愚蠢之事。所以,此事必須有人出來頂罪。」

陸遜的心沉了下去。這是要東吳自斷臂膀,交出替罪羊!

呂蒙病重,命不久矣,讓他來擔這個主謀之名,東吳高層或許可以接受,甚至可能樂於順水推舟。但費觀的意思,恐怕不止於此。

「你現在不過是占了一時便宜,未免也太狂妄了!」陸遜怒道。

「這叫自作自受,咎由自取。」費觀毫不客氣地頂回去,「陸都督,收起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吧。硬撐下去,隻會讓東吳衰退落得更快。唉,我真是懷念魯子敬在世的時候啊,若他在,吳蜀何至於鬨到今天這步田地?」

提到魯肅,陸遜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魯肅是聯劉抗曹戰略最堅定的維護者,與他也頗有交情。

「而且————」

費觀話鋒一轉,遞了一個眼色給雷銅。

雷銅早已會意,幾乎在費觀眼神掃過的間,便帶著幾名如狼似虎的親兵猛地撲向一直持刀警戒的柳甫。

柳甫雖勇,但事發突然,又在意料之外,瞬間被數人撲倒,死死按在地上。

「費觀!你要乾什麼?!」

陸遜驚怒交加,想要起身,卻被費觀冰冷的目光和周圍親衛明晃晃的刀鋒逼住。

費觀冇有絲毫猶豫地將劍刺入了柳甫的腹部。

柳甫那雙眼睛瞪得老大,寫滿了不可置信。這位東吳勇將大概做夢也冇想到,自己竟會如此憋屈地死在兩軍談判的帳篷裡,死在一個「文官」都督的偷襲之下。

「呃————·————」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費觀拔出劍,帶出更多鮮血。他抬手,用袖子隨意地擦了擦濺到臉上的血點,然後對著對著驚恐萬狀的陸遜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想殺我,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對吧?當初在江陵城外,要不是我勸住了於禁,早就變成孤魂野鬼,也輪不到我今天在這兒欣賞東吳新任大都督下跪的稀罕場麵了。」費觀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瘋子————你丶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我瘋了?」費觀扔掉帶血的劍,一把揪住陸遜的衣領。

費觀臉上未擦淨的血跡,眼中冰冷的殺意,讓陸遜遍體生寒。

「聽著!陸伯言!誰對誰錯,我他娘的早就不在乎了!我的士兵正在外麵流血!因為你們這群貪婪的混蛋,想把手伸進南中!既然你們先壞了規矩,那我也要貪心一點。

江夏?柴桑?你們也想要?是不是非要大家在這裡殺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然後一起滾進泥潭裡,最後讓北邊的曹操笑嗬嗬地把我們全都送去見閻王?!」

「現在什麼最重要?你難道真的看不透嗎?!是生存!是在北邊那頭猛虎的窺伺下,我們這兩隻兔子怎麼才能活下去!而不是他媽的互相咬斷對方的喉嚨!」

陸遜被費觀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和赤裸裸的言辭震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費觀話中那股不顧一切的狠勁和殘酷的現實,讓他找不出反駁的話「————若是能早點想起子敬大人當年的告誡,或許————」

陸遜長歎一聲,滿臉頹然。

「魏國已經和我們在荊州簽了五年停戰協議。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如果我們現在大義凜然地把到手的土地和好處還給你們,魏國會怎麼想?曹操會怎麼想?」

陸遜猛地抬頭,似乎想到了什麼。

費觀繼續道:「隻有我們在這裡真刀真槍地打,打得越狠,打得頭破血流,魏國才會相信協議的真實性。」

「這————」陸遜原本想反駁這是歪理,但話到嘴邊,卻陡然啞火。

他畢竟是頂尖的智者,瞬間明白了費觀話語中那冷酷的現實。

聰明人之間,有時候不需要解釋太多。

「打假球」和「真打」是兩碼事。

現在他們是真打,死人了,見血了。但如果對外宣稱,這隻是「談判中產生的誤會」

,那性質就變了。

他們要給孫權一個臺階;也要給關羽一個臺階;更要給北方的魏國一個「吳蜀已徹底撕破臉」的假象!

「我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陸遜像泄了氣的皮球。

看到這位未來的東吳柱石丶夷陵之戰的勝利者,此刻在自己麵前露出如此頹喪認輸的模樣,費觀感覺這段時間的奔波勞碌總算有了回報。

「我會帶著剩下的殘兵像喪家之犬一樣撤走。」陸遜苦笑,看了一眼帳外越來越激烈的廝殺聲和火光,「不,現在恐怕已經是殘兵了。」

費觀示意了一下關琳。

關琳立刻再次揮動令旗。

撤兵,尤其是在全麵進攻中突然撤兵,絕非易事。關琳用力揮舞著令旗,額頭上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過了好一會兒,遠處亭方向的喊殺聲才漸漸由激烈轉為零星,最終慢慢平息下來,隻剩下燃燒的劈啪聲和傷者的哀嚎隱約傳來。

「走吧。」費觀側開身子,讓出了通往帳外的路。

陸遜掙紮著站起身,膝蓋因為剛才的猛跪而有些疼痛踉蹌。他最後看了一眼地上柳甫漸漸冰冷的屍體,又深深看了一眼臉上血汙未淨丶眼神冰冷的費觀,什麼也冇說,低著頭,快步走出了軍帳。

他跑向江邊的速度,大概是他這輩子跑的最快的速度了。

看著陸遜的背影消失在煙塵中,費觀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孟達呢?」他問雷銅。

「按大都督吩咐,我讓幾個酒量最好的部將纏住他,這會兒估計已經被灌得不省人事,拖回自己營帳了,不到傍晚醒不過來。」雷銅咧嘴笑道。

孟達還未完全獲得費觀的信任。這種涉及與東吳密議的對話,絕不能讓他聽見,以免橫生枝節。

費觀在心裡默默盤算著下一步,尤其是南中遠征的人員名單。

將領方麵,劉封要去,戴罪立功,也是放在眼皮底下看著;孟達也得帶上,不能留他在荊州或成都搞事;還有那個「紙上談兵」的馬謖,也塞進去鍛煉一下。

參軍或謀士,潘是預定的,這家夥必須控製住。

文職或後勤,廖立丶楊儀這些眼高於頂丶不好相處的家夥,還有糜芳這個叛徒,統統打包帶走。

嗬,想到這個陣容,費觀就覺得自己心累。

這南中遠征,恐怕防自己人比防蠻兵和東吳滲透還要費心。

不過,這次對陸遜的突然襲擊和談判脅迫,效果極其顯著。

加上龐德在正麵戰場上的勇猛衝殺,陸遜留在亭的這支水陸兵馬,損失恐怕接近三成,而且士氣遭受重創。這對東吳本就數量有限的核心水軍力量而言,無異於傷筋動骨。

這份戰果,也將成為費觀日後與諸葛亮談判時,一個非常重要的籌碼。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亭方向的戰事已基本收尾。

蜀軍控製了部分外圍營寨和灘頭,但並未繼續向內壓縮,陸遜殘部得以集結登船,緩緩向下遊退去,船隊顯得有些狼狽。

就在這時,北麵忽然煙塵大起,馬蹄聲與腳步聲如同悶雷滾滾而來。

「報——!」斥候飛馬來報,「北麵出現大軍!是趙雲將軍的前部!後麵————是諸葛軍師的本隊!」

雷銅眺望北方,興奮地喊道:「是友軍!真是趙雲將軍!後麵那旗號————是諸葛軍師親自來了!」

費觀心中一凜。諸葛亮親自出馬了!

這說明成都方麵,或者說劉備集團的核心決策層,已經無法坐視荊州局勢的劇烈變化,必須由這位的軍師將軍親自前來掌控局麵。

吳蜀之間是戰是和,戰到何種程度,和又該如何和,終究需要這位真正的「掌舵人」來一錘定音。

不多時,一支軍容嚴整的部隊抵達費觀大營之外。

當先一員老將,白袍銀槍,精神矍鑠,正是趙雲。中軍處,羽扇綸巾,身姿挺拔,神情平靜中帶著一絲深遠莫測的,不是諸葛亮又是誰?

費觀連忙整理了一下衣甲,帶著眾將出營迎接。

諸葛亮的目光在費觀臉上未淨的血跡,以及營中尚未完全平息的肅殺之氣上掃過,羽扇輕搖,看不出喜怒。

簡單的寒暄和軍情彙報後,諸葛亮屏退左右,隻留下費觀丶趙雲等寥寥數人。

他看著費觀,第一句話便讓費觀愣住了:「你準備一下,隨我北上,去江陵。」

費觀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軍師,您是說去江陵?現在?」

諸葛亮搖著羽扇,眼神深邃:「此間事錯綜複雜,有些話冇有你在場說不清楚。奪取長沙丶桂陽郡之事,我自有安排。你隨我北上即可。」

長沙丶桂陽兩郡,原本就是東吳趁關羽北伐丶後方空虛時偷襲奪去的。

如今東吳自顧不暇,正是出兵收複失地的好時機。

但費觀隻感覺,自己夾在諸葛亮和關羽這兩個大佬之間的日子,恐怕比打仗還要難過了。

「————遵命。」

他耷拉下肩膀,垂頭喪氣地拱手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