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魯斯抬手拆封,脊背下意識挺直,目光沉凝專註,逐字逐句細細品讀,認真程度甚至遠超審閱頂刊核心論文。
隨著閱讀深入,他眼底長久籠罩的漠然與疲憊層層褪去,一抹極為罕見丶銳利真切的驚豔驟然亮起。
那是審美疲勞丶見慣虛偽多年後,終於遇見真金的稀缺震動。
格魯斯閱人閱信無數,早已看透學界萬年不變的套路:絕大多數自薦者,披著學術理想的外衣,內裡全是對高薪丶頭銜丶特權丶資源的貪婪索取,空談抱負丶實則功利。
但蘇洋的信,徹底跳出了這套世俗功利的桎梏,乾淨得格格不入。通篇無半句諂媚討好,無一字提及待遇丶地位與資源。
字裡行間,隻有冷靜客觀的學術思考丶坦誠直白的團隊短板丶精準獨到的行業研判。
他不卑不亢地剖析團隊優勢與不足,清晰梳理出與格魯斯研究方向的高度契合丶雙向互補的核心價值,格局開闊丶心態純粹。
隨信附上的團隊履曆數據丶實驗記錄丶攻堅成果,紮實落地丶有理有據,每一項成績都經得起推敲,冇有半分水分與吹噓。
這根本不是一封攀附大佬丶謀求捷徑的自薦,而是一份平等對話丶誠意滿滿丶實力過硬的頂尖學術合作邀約。
格魯斯緩緩疊好信紙,眼底盛滿真切的認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難得清晰的笑意。
許久了,他從未在年輕研究者的文字裡,見過這般赤誠純粹的治學本心。
一旁屏息觀望的助理,捕捉到教授舒緩的神色,心底的僥幸與自負再次死灰複燃,甚至愈發篤定自己的判斷冇錯。
他忍不住開口辯解,語氣裡帶著根深蒂固的偏見與一絲邀功式的自信:教授,我就知道不過是些老生常談的空話。
現在的年輕人最擅長空談理想丶畫餅造勢,看著熱血真誠,實則冇有硬核功底,全是紙上談兵.
我也是怕這些無用內容浪費您的寶貴時間,才直接攔下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辦公室的空氣徹底凝固。
格魯斯抬眸,目光深邃清冷,一眼洞穿他的狹隘與傲慢,字字鏗鏘,直接擊碎他堅守多年的圈層認知:「這一次,你徹底看錯了。」他語氣裡的欣賞罕見地直白濃烈,力度十足:這是我近年讀過最乾淨丶最真誠丶最有價值的學術來信。
冇有算計,冇有包裝,不攀附丶不功利。
這個蘇洋最難得的,不是亮眼的成果,而是敢於打破資曆桎梏丶跳出學界固有僵化思維的魄力,以及這份純粹治學丶本心赤誠的堅守。頓了頓,他拋出顛覆性定論,徹底引爆全文反轉:「也正因如此,我主動聯係他丶打算與他麵談的決定,無比明智。」
「什麼?!」
助理渾身劇烈一震,呼吸驟然停滯,大腦一片空白,臉上所有的自負丶篤定丶圈層優越感瞬間碎裂殆儘。
他死死地盯著格魯斯,整個人僵硬在原地,近乎失聲,極致的錯愕席卷全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位學術泰鬥的身段與底線:全球院士丶名校校長丶頂級實驗室負責人排隊求見,全部被拒。
天價合作丶官方背書的重磅邀約,從不放在眼裡。
所有人丶所有高位資源,都換不來格魯斯一次破例。
可現在,這位萬人難求一見丶高冷至極的頂尖大佬,竟然主動放下姿態,要親自接見一個無背景丶無名氣丶資曆淺薄的草根年輕後輩!
刹那間,助理多年的行業認知丶圈層規則丶識人標準徹底崩塌。
巨大的後怕洶湧湧上心頭:他憑藉自己的傲慢偏見,自作主張篩掉了教授真正看重的稀缺人才,差點親手毀掉一次極具價值的學術合作,險些釀成無可挽回的重大失誤。
羞愧丶惶恐丶自我懷疑交織在一起,壓得他幾乎抬不起頭。
格魯斯神色堅定,語氣不容置喙,落下最終結局:「千真萬確。我要親自見見這個打破常規丶乾淨純粹的年輕人。」
在此之前,整整七十二小時,蘇洋他們周圍籠罩的都是近乎窒息的絕望。
幾乎所有人都已經做好了徹底止步丶全線撤項的最壞打算。
當蘇洋拋出格魯斯教授,一周後親自見他們時,凝滯多日的死寂空氣瞬間炸開,積壓了數月的壓抑與不甘,轟然化作滾燙的欣喜席卷全場。
王洲渾身一震,像是瞬間掙脫了千斤枷鎖,掌心積壓的緊張冷汗驟然滲出,猛地死死攥住蘇洋的手腕,力道急切又用力。
連日通宵攻堅熬出的疲憊丶數次碰壁積攢的挫敗感,在這一刻儘數煙消雲散。
他眼底炸開一簇滾燙耀眼的光,寫滿了不敢置信。
身旁的闞紅悅亦是身形微顫,快步上前,眉眼間的黯淡一掃而空,隻剩下極致的驚喜。
兩人四目猝然對視,隨即異口同聲:「真的嗎?格魯斯教授真的要見我們?!」
清亮熱烈的兩聲反問撞在四壁上,來回回蕩,裹挾著絕境逢生的釋然,是壓抑許久後終於破土而出的狂喜。
蘇洋的唇角揚起一抹笑意,可眼底深處卻冇有半分鬆弛:「千真萬確,真實無誤。但你們切記,彆高興得太早。」
他眸光沉凝,緩緩掃過桌麵上堆疊如山的方案底稿,每一頁都是反覆打磨的痕跡,神色驟然鄭重:對方隻鬆口了一次麵談資格,除此之外,冇有一絲合作的承諾,更冇有任何傾向性表態。
這不是通關的綠燈,隻是一次短暫的摸底考察,算不上轉機,更遠遠不是成功。
話音落下,方才沸騰的氣氛驟然一滯。
眾人心中的歡喜尚未褪去,一抹刺骨的寒意已然悄然蔓延。
業內誰都清楚格魯斯教授的行事風格。
他從不輕易拒人,卻更從不輕易留人。
無數團隊拚死爭取到麵談機會,最終落得被當眾推翻核心理念丶全盤否定研究成果的下場,體麵儘失,徹底斷送業內所有合作可能。比起直接拒絕,這種「先給希望丶再徹底碾碎」的結局,往往更加殘酷。
王洲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心頭猛地一沉,方才的狂喜褪去大半,隻剩劫後餘生的慶幸與一絲緊繃的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