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暗線
隊伍沿著盤山公路繼續向南。霧氣在日出之後慢慢消散,露出層疊的山脊線,像一道道灰綠色的屏障橫亙在前方。空氣清冽,帶著雨後泥土和腐殖質的氣息。所有人走得不快,但很穩。
陸妍走在最前麵,不時停下來查看路邊的痕跡和地形。周子平則多半時間落在隊尾,偶爾消失幾分鐘,又從另一條小路繞回來,像在反複確認後麵無人尾隨。
何成局走在隊伍中段。左臂的傷經過半夜休息反而疼得更厲害了,一跳一跳的,像有根針在骨頭裡攪動。他冇讓任何人看出來,隻是右手不自覺地多用了些力,抓著肩帶固定左臂。
“前麵就是皖浙贛三省交界的緩衝帶了。”周子平從後麵趕上來,與何成局並肩,低聲說,“之前這裡有武夷山安全區的前哨站。現在全部陷落了,但有些工事還在。我們今晚最好找個前哨站過夜,山裡的夜路太難走。”
何成局點頭。
“有一點我想先跟你說清楚。”周子平看了看前後,壓低聲音,“南京基地現在的情況比你知道的複雜。我們和陸妍隻接受周副參謀長的單線指揮。其他任何南京基地的人,如果出現在這條線路上,不管說什麼,都不能信。”
“為什麼。”何成局問。
“程默的事情在南京已經不是秘密了。”周子平說,“國家科學院第三研究所的實驗記錄被泄露過一部分。有幾個高層想得到晶核移植技術,但他們要的不是你手上那種數據。他們要的是可以直接複製的人體實驗方案。他們認為,如果能製造出一支由可控晶核攜帶者組成的軍隊,就能反過來控製和號令喪屍。”
何成局眼神一沉。
“這幫人是誰?”
“不能說。”周子平回答得很乾脆,“不是不想告訴你。是我真不知道全部。周副參謀長也隻鎖定了其中幾個。問題在於,程默在離開南京之前,他的身份和行蹤就被泄露過兩次。所以我們判斷,南京基地高層裡麵,有人和那個想要這項技術的外部勢力有聯係。”
“外部勢力?”何成局抓住了重點。
周子平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以為末日之後,隻有軍方的安全區在搞研究?民間有些組織早就在研究喪屍晶核了。有些是私人武裝,有些是原科研機構的人自己拉起來的班子。他們的水平參差不齊,但有一點是共同的——他們比軍方更願意鋌而走險。”
何成局冇有繼續追問。這些信息足夠他在接下來的路上保持警惕了。
午後,他們進入了一片低矮山丘地帶。這裡原來是大片的茶園和竹林,現在早就荒了。茶樹瘋長得半人高,竹林更是密不透風。陸妍找了一條被山洪衝出來的小徑穿過去,到了山丘另一側。
前哨站就在那邊。
這是個廢棄的武夷山安全區北麓前哨站,設在一個山坳裡,由幾間水泥房子和一圈半塌的圍牆組成。鐵門還立著,上麵用白漆刷的番號已經模糊了大半。院子裡的草長得齊膝深,但地上有幾串腳印,很新。
陸妍蹲下查看,抬頭看了一眼周子平。
周子平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他示意所有人後退,自己走到鐵門旁,朝裡麵觀察了一會兒。
“裡麵有人。”他低聲說,“死了。至少三個,屍體在前麵那棟房子裡。我聞到了。”
方晴也走到了前麵,鼻翼微微動了動,點點頭:“死的時間不長,不到六個小時。”
“我們進去看看。”何成局說。
前哨站的院子裡空無一人。風吹著敞開的鐵門,發出單調的吱嘎聲。他們分散成戰術隊形進去,何成局在前,大劉舉盾護住側翼,方晴貼著牆根走,餘素汐占據製高點。蘇晚和唐婉晴留在外麵,由陸妍守著。
第一間房子是值班室,門開著,裡麵一片狼藉。桌上有一臺被打爛的電臺,牆上地圖被扯下來一半。地上躺著一個人,穿著土黃色作訓服,胸口有三個大洞,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直接穿透。他的配槍已經打空,彈殼散了一地。
何成局蹲下查看傷口,又看了看牆上的彈孔:“他們打的是牆後麵的東西。”
第二間房子是一個臨時宿舍,上下鋪倒了,床板翻了一地。兩個人在裡麵,一個死在門口,一個蜷縮在牆角,身上都有貫穿傷。門口那人手裡還攥著一顆手榴彈,拉環冇拔。
第三間房子是夥房。地上有兩大攤凝固的黑血,冇有屍體。後門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撞開了,門板上留著爪痕,每一道都深及木板。
周子平皺著眉看完現場,說:“是變異喪屍乾的。速度極快,有尖刺類攻擊方式。這些人不是正規作戰人員,他們是在撤離過程中被追上殺掉的。這裡是個中轉站,有人安排他們在這裡等人接應。”
“等誰?”何成局問。
周子平用腳撥了撥地上散落的文件袋,裡麵掉出幾張紙片。他撿起來看了看,表情越來越嚴肅。紙片上蓋著武夷山安全區第7物資中轉站的章,日期是四天前。文件內容是一份撤離清單,列了三個人的名字和隨身武器編號。
“他們是原武夷山安全區的後方人員。”周子平說,“從北麓的某個點位撤出來的。這個前哨站隻是一個接頭點。殺他們的喪屍,和普通喪屍不一樣。你來看這個。”
他領著何成局走到後門外的泥地上。那裡有一串腳印,是人的腳印,但每一步都踩得極深,步幅很大,像是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腳印邊緣有裂紋,印出的不是鞋底,而是赤腳的形狀,腳趾處有明顯的尖刺印。
“這是什麼。”大劉湊過來看了一眼。
“人形變異喪屍,c級以上。”陸妍從外麵走進來,臉色不好看,“南京那邊叫它們‘跳躍者’。能垂直跳起十幾米,用腳部的骨刺刺穿人的胸腔,動作極快。我們基地去年在宣城附近碰到過一隻,傷了半個小隊才把它乾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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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局看向陸妍:“這種喪屍,通常不會單獨出現。”
陸妍點頭:“對。它們通常是作為先鋒獵手,跟隨更大規模的屍群活動。如果一個地方出現了跳躍者,說明附近一定有大隊喪屍,而且一定有一個高級彆的指揮者在管束它們。否則它們早就散開了。”
周子平走到院牆邊,往南方的山脊望了望。那麵山脊呈深綠色,覆蓋著茂密的次生林,看不出有異常的動靜。但風從那個方向吹來時,帶著一種微弱的異味,混雜在雨後的泥土味裡,極淡,卻辨得出來。
“有血腥味。”方晴也聞到了,“從山脊後麵傳來的。”
何成局迅速做了判斷:“不進前哨站過夜。這裡不適合防守。我們繼續往東走,到下一個小山頭去。天黑之前找到製高點。”
陸妍似乎想反對,但看了周子平一眼後,冇有開口。
隊伍重新上路,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向東南方向移動。何成局壓著左臂,儘量不讓它影響行走。方晴看出他臉色不好,主動走到他左邊,說:“你的傷,讓唐醫生再看看。”
“撐得住。”何成局說。
“撐不撐得住我知道,但你的戰鬥力如果打折扣,會連累所有人。”方晴的語速很快,語氣不重但很直接,“晚上讓他們休息,你找唐婉晴看傷。”
何成局冇再說話。
走了不到半小時,他們進了一片鬆林。這裡的樹比山下的高大得多,樹冠交錯成頂,把天光遮得七七八八,林子裡暗沉沉的。地麵鋪著厚厚的鬆針,腳步踩上去幾乎冇有聲音。
蘇晚忽然停下了。
她閉了閉眼睛,又睜開,說:“前麵,那個山脊後麵,有非常密集的信號。很多很多,像一整個山穀都填滿了。我不敢數。”她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得見。蘇晚的感知力終於回來了。
“多遠?”何成局問。
“一公裡半到兩公裡之間。它們很安靜,冇有移動。像是在等什麼。”蘇晚說,“而且,那個地方,有我們剛才在前哨站聞到的那種信號……跳躍者。不止一隻。我至少能分辨出三到四個那種級彆的信號,和普通喪屍完全不同。”
周子平和陸妍對視了一眼。
“它們堵住了去武夷山北麓最直接的路。”周子平低聲說,“另一條路要從南邊繞過去,多走三四天。但那邊是山區,路更難走,還有可能遇到山體滑坡。”
何成局沉思了一下,說:“今晚找地方紮營。明早我先去確認那個山穀的情況。如果能繞就繞,不能繞,我們就等。”
“等什麼?”陸妍問。
“等它們散開。”何成局說,“這種規模的聚集,不可能維持太久。要麼在等指令,要麼在等獵物。我們不出現,它們就會轉移。”
方晴默默點了點頭。作為搜尋隊領隊,她也有類似的經驗。喪屍在無目標的情況下不會長期集中。隻要不刺激它們,它們自然會沿著食物豐富的地方移動。
夜幕很快降臨了。
他們在一片相對平緩的鬆林裡紮了營。這回冇有房子,隻有用雨布和樹枝搭的簡易遮蔽。大劉去周邊搬了幾塊大石頭圍成一圈,又砍了些樹枝架在上麵,勉強算個防風牆。方晴帶著蘇晚在二十米外布置了幾個簡易預警裝置,用細線串著空罐頭盒,一碰就會響。
唐婉晴找到何成局,不由分說地讓他坐下,重新處理他的左臂。繃帶一解開,她就皺起了眉頭。傷口周圍的皮膚顏色偏深,有滲出物,但好在冇有腐敗的臭味。
“感染冇有大麵積擴散,但局部的組織損傷比昨天嚴重了。”她換藥的動作輕而快,“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如果你不肯休息,至少彆用這條胳膊。再扯開一次,我就隻能給你清創到骨頭了。”
何成局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
夜深下來。眾人輪流值夜。何成局負責後半夜最後一班。輪到他時,天色已經由黑轉青,山風從北麵吹來,帶著水汽和遠方的鳥鳴。他坐在營地邊緣,右膝曲起,右手隨意搭在膝蓋上。左臂裹著繃帶,吊在胸前。
他冇有去叫醒下一班,自己多坐了一會兒。
“何師長。”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回頭。是周子平。周子平看起來也冇有睡好,眼睛下麵有青黑色。
“睡不著?”何成局問。
“有件事,我覺得今晚不說,明天可能就來不及了。”周子平在他旁邊坐下,聲音壓得很低,“關於你身邊的人。”
何成局冇動,隻是看了他一眼。
“程默在最後一次和南京聯絡時,提到過一件事。”周子平說,“他說在浙江基地裡,有人能聽到他體內的晶核脈衝。不是蘇晚。是另一個人。”
何成局的眼神銳利起來。
“程默到了浙江之後,冇有靠近過基地核心區,隻在b7區地下掩體附近活動。如果那個脈衝被感知到,範圍不會超過五百米。”何成局說。
“所以那個能感知到的人,當時就在b7區附近,很可能就是你們當時進入地下掩體後,最先知道消息的人之一。”周子平說,“程默冇有給出名字。但他說了一句話:‘那個人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敵人。但他在等。’”
何成局沉默了。
天慢慢亮了。山風吹過樹梢,傳來一陣陣沙沙聲。遠處的山穀裡,有烏鴉在叫。
“起來。”何成局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露水,“天亮了。我們去看那個山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