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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街頭技揚威,談心訴舊傷

丹州的晚秋,從來都來得淩厲又坦蕩。

朔風卷著城外河灘的細沙,掠過青灰鋪就的長街,卷起簷角殘破的酒旗,嘩啦啦作響,撞碎了滿城午後的慵懶。這座扼守西南要道的邊城,冇有京畿的繁華奢靡,卻藏著江湖的粗糲與滾燙。往來的行商、走鏢的武人、避世的流民彙聚於此,魚龍混雜,強弱分野從不由衣衫貴賤,隻憑一身筋骨拳腳說話。市井街巷間,日日都有拳腳較量,輸贏榮辱轉頭便散,可今日,永寧街的這場爭鬥,註定要刻進丹州城的坊間傳聞裡,久久不散。

蕭琰立在街口青石空地的下風處,身形挺拔如孤鬆,靜靜看著眼前喧囂的場麵。

他年方十七,一身洗得發白的玄色勁裝,邊角磨出淡淡的毛邊,卻襯得身姿愈發清瘦筆直。墨發以一根素色布帶高束,碎發被秋風拂動,貼在光潔的額前,眉眼清俊,卻覆著一層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冷寂。不笑時唇角微抿,眼底無半分少年人的跳脫銳氣,反倒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沉靜得讓人不敢輕易揣測深淺。

無人知曉這位少年的來曆。半月前,他孤身一人踏入丹州城門,背著一柄無鞘鐵尺,一身風塵,滿目倦色,尋了城南一處破敗小院落腳。平日裡深居簡出,偶爾上街購置粗茶淡飯,沉默寡言,待人疏離,在旁人眼中,不過是個落魄避世的尋常少年武人,毫無出奇之處。

直到今日。

永寧街是丹州城內最熱鬨的市井地界,商鋪林立,攤販雲集,人流絡繹不絕。街中段的空坪,是城中武人私下較技的常設之地,平日裡三教九流聚集,比鬥切磋、賭彩圍觀,熱鬨不休。今日挑事的是城內橫行已久的鹽幫打手,頭目周虎,生得魁梧壯碩,身高七尺有餘,肩寬背厚,一身橫練硬功在丹州小城頗有威名,仗著背後鹽幫勢力,素來橫行市井,欺壓弱小,無人敢惹。

方才不過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個賣糖葫蘆的老叟不慎衝撞了周虎的隨從,打翻了兩串糖球,周虎二話不說,抬腳便踹翻了老人的小攤,拳腳更是毫不留情地往年邁老者身上落。圍觀百姓眾多,人人麵露憤懣,卻都敢怒不敢言。周虎手下十餘打手圍堵四周,個個凶神惡煞,往日裡但凡有人敢出頭辯解,輕則被拳腳教訓,重則斷筋折骨,無人敢以身犯險。

“老東西,不長眼?老子的路也敢擋!”

周虎粗聲怒罵,蒲扇般的大手再度揚起,帶著呼嘯風聲,眼看就要狠狠扇在老叟臉上。老人嚇得渾身發抖,緊閉雙眼,瑟瑟縮在原地,全無躲閃之力。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清冷的少年聲線驟然響起,不高不低,卻穿透了周遭的嘈雜喧鬨,清晰落入眾人耳中:“夠了。”

人聲驟停,喧鬨的空坪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循聲轉頭,看向緩步走出人群的蕭琰。

他步子不急不緩,踏過滿地散落的糖葫蘆碎屑與翻倒的竹筐,玄色衣擺在秋風中輕輕擺動,周身無半分淩厲殺氣,卻自帶一股沉靜懾人的氣場。他停在周虎身前兩步之遙,目光淡淡掃過地上狼狽蜷縮的老叟,又落回滿臉戾氣的周虎身上,眼神平靜無波,不見怒意,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端正。

“不過碎了兩串糖球,賠錢便可,何須仗勢欺人,肆意傷人?”蕭琰的聲音依舊清冷,字字清晰,落於空地之上。

周虎垂眼打量眼前的少年,見他身形清瘦,衣衫樸素,看著弱不禁風,全然不像身懷武力的樣子,頓時嗤笑出聲,滿臉不屑:“哪裡來的毛頭小子,也敢管老子的閒事?丹州城的規矩,輪得到你這外鄉人置喙?”

他橫行丹州許久,早已驕橫成性,見蕭琰孤身一人,無同伴無依仗,愈發肆無忌憚。抬手便朝著蕭琰的肩頭抓來,掌風霸道,帶著常年練硬功的厚重力道,顯然是想先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擒住,當眾折辱一番,立住自己的威風。

圍觀百姓紛紛屏息,有人暗自搖頭,已然預料到少年落敗的下場。在眾人看來,蕭琰這般單薄身形,對上蠻力驚人的周虎,定然不堪一擊,怕是要落得重傷的結局。

可下一瞬,變故陡生。

麵對周虎迅猛的一抓,蕭琰身形未退未躲,腳下青石地麵微微一沉,身形看似不動,實則精準錯開對方掌勢。他右手輕輕抬起,動作舒緩,全無半分凶戾,指尖卻精準扣住周虎的手腕脈門,力道收放自如,不剛猛,卻極刁鑽。

周虎隻覺手腕驟然一麻,周身湧動的勁力瞬間被生生鎖死,渾身蠻力如同泥牛入海,全然無法施展。他臉色驟變,駭然發力掙紮,臂膀青筋暴起,渾身肌肉緊繃,卻無論如何使勁,都無法挪動分毫,對方看似輕柔的力道,卻如鐵鎖纏骨,牢牢禁錮住他的身形。

“你敢還手?!”周虎又驚又怒,厲聲嘶吼,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蕭琰眉眼未動,眸色依舊清冷,淡淡開口:“市井較技,量力而行。你恃強淩弱,便不配談規矩。”

話音落下,他手腕微微一轉,力道驟然迸發。

隻聽“哢嚓”一聲輕響,伴隨著周虎淒厲的痛呼,他粗壯的臂膀被順勢擰折,整個人重心儘失,龐大的身軀轟然摔在青石地上,塵土飛揚,震得地麵微微震顫。

一招。

僅僅一招,橫行丹州的鹽幫頭目周虎,便慘敗在地。

全場死寂。

圍觀的數百百姓、市井武人,儘數目瞪口呆,無人出聲。方才還氣焰滔天的周虎,此刻癱在地上,捂著劇痛的臂膀渾身抽搐,額頭布滿冷汗,滿臉猙獰怨毒,再無半分囂張氣焰。

周虎的一眾隨從打手瞬間回神,紛紛怒吼著撲上前來。十幾號人手持棍棒,從四麵八方圍堵蕭琰,招式粗野狠辣,專攻要害,顯然是常年街頭鬥毆的凶悍路數,下手毫無分寸,招招致命。

蕭琰立於包圍圈正中,依舊身形沉穩,不見半分慌亂。他背負的無鞘鐵尺未曾出鞘,僅憑一雙赤手,從容應對眾人圍攻。身形輾轉騰挪,如清風拂柳,輕盈靈動,每每避開棍棒攻勢的瞬間,抬手落手皆精準利落,掌風沉穩,力道刁鑽,專打眾人關節要害。

砰砰砰砰——

接連不斷的悶響此起彼伏,伴隨著此起彼伏的痛呼與倒地聲。蕭琰的拳腳不快,卻精準至極,每一式都恰到好處,不浪費半分力氣,分寸拿捏得爐火純青。有人被擊中膝彎,當場跪地不起;有人被扣住肩骨,瞬間脫力癱倒;有人掃腿襲來,反被他借力一帶,重重摔翻在地。

他的打法從無半分花哨,冇有江湖雜耍般的虛招,每一招都直擊要害,簡潔、冷靜、致命,帶著久經生死搏殺的沉穩質感,絕非市井野路子拳腳可比。短短數息之間,十餘號鹽幫打手儘數倒地哀嚎,無人再能起身站立。

滿地狼藉,棍棒散落一地,哀嚎聲此起彼伏。

蕭琰收勢立定,身形依舊挺拔,氣息平穩如常,胸口無半分起伏,仿佛方才那場以一敵十的纏鬥,對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他垂眸看向地上咬牙切齒的周虎,聲音清冷,響徹全場:“丹州街頭,規矩從來不是恃強淩弱,而是強弱有度,善惡有尺。今日饒你傷勢,再敢欺壓百姓,定廢你一身蠻力。”

周虎痛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再放半句狠話。他清清楚楚知曉,方才少年若是當真下狠手,自己此刻早已筋骨儘碎,性命難保。這看似溫和的少年,骨子裡藏著的殺伐淩厲,遠非自己所能抗衡。

蕭琰不再看他,轉身彎腰,扶起驚魂未定的賣糖葫蘆老叟,又俯身拾起散落的銅錢,一一交還老人。動作溫和有禮,眉眼間的冷冽儘數褪去,隻剩幾分平和溫潤,與方才交手時的淩厲判若兩人。

圍觀人群沉寂片刻後,驟然爆發出震天的嘩然與喝彩聲。

“好身手!真是絕世好身手!”

“這少年究竟是何人?年紀輕輕,武藝竟如此高強!”

“周虎在丹州橫行這麼久,今日總算遇上硬茬了!真是大快人心!”

議論聲、讚歎聲、歡呼聲層層疊疊,席卷整條長街。眾人紛紛探頭打量這位陌生少年,眼底滿是敬畏與好奇。在此之前,無人知曉丹州城內藏著這樣一位年少卻武功卓絕的高手。今日永寧街一戰,少年孤身破局,徒手挫敗鹽幫一眾打手,為民出頭,氣度凜然,頃刻之間,名聲便如風般席卷整座丹州城。

街頭鬥技,一戰揚名。

無人知曉,這般驚豔絕倫的身手,這般沉穩過人的心性,背後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血與傷。無人知曉,這副清瘦挺拔的身軀裡,承載著怎樣沉重破碎的過往。

夕陽西沉,落日餘暉染紅丹州城樓,將長街人影拉得悠長。喧囂漸漸散去,圍觀人群陸續離場,唯有關於少年高手的傳說,在街巷之間飛速流傳,越傳越盛。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7章街頭技揚威,談心訴舊傷(第2/2頁)

蕭琰謝絕了所有上前攀談、拉攏結交的市井武人與商鋪掌櫃,獨自轉身,踏著暮色,緩步走向城南的僻靜小院。背影孤挺,步履從容,一步步遠離市井喧囂,將滿堂讚譽與熱鬨儘數拋在身後。

他居所的小院極為簡陋,土牆斑駁,院門破舊,院內隻一間正屋、一方小灶,院中種著幾株早已泛黃的野草,清冷孤寂,毫無煙火氣。半月來,他便獨自棲身於此,隔絕市井繁華,獨守一方冷清。

天色徹底沉下,夜幕籠罩丹州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街巷燈火點點,勾勒出邊城的煙火輪廓。院內漆黑靜謐,唯有窗內一盞油燈,被蕭琰輕輕點燃。

昏黃微弱的燈光透過窗紙,淺淺灑在院中地麵,驅散一隅黑暗,卻更襯得周遭孤寂清冷。屋內陳設極簡,一桌一椅一床,彆無他物,桌麵空空蕩蕩,唯有一盞油燈、一杯涼透的粗茶,清冷寡淡,一如此刻獨坐燈下的蕭琰。

他褪去外層沾染塵土的勁裝,隻著一身素色裡衣,靜坐於燈前。燈火搖曳,光影晃動,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孤孤單單,形影相吊。白日裡街頭的沉穩淩厲、從容霸氣儘數褪去,此刻的少年,卸下了所有防備與鋒芒,眉眼間漫開濃重的疲憊與落寞,藏著無人窺見的脆弱與滄桑。

夜風穿窗而入,拂動燈芯,燈火明明滅滅,光影在他清俊卻蒼白的臉上流轉。他抬手,輕輕撫過自己的右臂衣袖,動作緩慢而輕柔。衣袖之下,肌膚之下,藏著縱橫交錯的舊疤,是經年累月廝殺、逃亡、負傷留下的痕跡,層層疊疊,深入肌理,每一道疤痕,都是一段刻骨銘心的過往,一場難以釋懷的傷痛。

世人隻知他少年神勇,身手卓絕,一朝鬥技揚名丹州,風華絕代,卻無人知曉,這身絕世武功,從來不是天賦饋贈,而是無數個日夜血淚淬煉的結果。

蕭琰垂眸望著跳動的燈火,眼底泛起淡淡的濕意,清冷的目光漸漸悠遠,穿透眼前的燈火與夜色,落回數年之前那場覆滅一切的血色過往之中。

他本非無名之輩,亦非生來孤苦。其父蕭遠,曾是朝堂正直武官,身居要職,恪儘職守,清正廉明,一生忠於家國,堅守正道。蕭琰年少時,家境安穩,衣食無憂,彼時的他,眉眼明媚,少年意氣,天真熱忱,對世間萬物皆懷溫柔期許,從不知人間險惡、人心涼薄。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如狂風驟雨,頃刻傾覆一切。

數年前,朝堂暗流洶湧,權奸當道,黨派傾軋愈演愈烈。蕭遠不肯依附權貴,不願同流合汙,堅守本心,秉公處事,無意間撞破權臣結黨營私、貪贓枉法的驚天陰謀,觸怒一眾權貴。那些身居高位之人,手握權柄,心狠手辣,為掩蓋罪證,羅織莫須有罪名,構陷蕭遠通敵叛國、徇私舞弊。

一紙偽詔落下,昔日忠良之家,頃刻淪為罪臣門戶。

一夜之間,府邸被圍,刀兵入境。昔日和睦溫馨的蕭府,化作人間煉獄。鐵甲鏗鏘,刀光凜冽,屠戮席卷整座府邸。忠心護主的家仆、無辜柔弱的侍女、年邁的老仆,儘數倒在冰冷刀鋒之下,鮮血染紅庭院青石板,浸透廊下草木,哀嚎與悲鳴響徹長夜。

滿門忠良,儘數覆滅。

唯有年僅十餘歲的蕭琰,被父親貼身死士拚死護送,從密道僥幸逃出。他親眼目睹雙親被押赴刑場,親眼見證滿門血染黃土,親眼看著熟悉的一張張麵孔儘數凋零,昔日溫暖家園,淪為一片焦土廢墟。

那一夜的血色,那一夜的哀嚎,那一夜的絕望,深深刻入他的骨血,從此未曾淡去。每當夜深人靜,燈火闌珊,那段血色過往便會翻湧而上,一遍遍撕扯他的心神,無人可訴,無人可解。

從此,世間再無安穩無憂的蕭府少主,隻剩孤身流亡、背負血海深仇的蕭琰。

逃亡之路,步步荊棘,日日凶險。權奸未曾放過蕭家餘孽,派人四處追殺搜捕,斬草除根之心決絕。年少的蕭琰,無依無靠,孑然一身,終日躲藏奔逃,晝伏夜出,食不果腹,居無定所。數次身陷絕境,被追兵圍堵,浴血拚殺,九死一生,渾身傷痕累累,數次瀕臨死亡邊緣。

他無人庇護,無人幫扶,想要活下去,想要為滿門昭雪,想要手刃仇敵,便隻能咬牙逼自己變強,變得無堅不摧。

無人教導,便觀摩江湖武人招式,日夜揣摩苦練;冇有上乘功法,便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摸索淬煉;筋骨不夠強悍,便以苦功打磨肉身,忍受常人難以承受的劇痛與磨礪。寒冬臘月臥雪練勁,盛夏酷暑耐暑修心,日夜不輟,寒暑不斷。

一身武藝,是從屍山血海中硬生生拚殺出來的;一身風骨,是在無儘黑暗與苦難中硬生生熬出來的。

他見過最險惡的人心,嘗過最徹骨的寒涼,熬過最絕望的黑夜。昔日天真熱忱的少年,被亂世權謀、人心險惡硬生生磨去所有棱角與溫柔,變得沉靜、隱忍、冷漠、堅韌。他學會了藏鋒守拙,學會了隱忍蟄伏,學會了遇事不形於色,學會了獨自扛下所有傷痛與風雨。

這數年流亡歲月,他走遍大江南北,看過世間百態,閱儘人間冷暖。有人為些許利益便可背信棄義,有人為苟活不惜出賣良知,有人恃強淩弱、欺壓弱小,有人趨炎附勢、拜高踩低。見得多了,便愈發看淡虛名浮華,愈發堅守本心底線。

今日在丹州街頭出手,從不是逞強好勝,更不是為了博取虛名,隻是見不得弱小受欺、無辜蒙冤。他曾親身經曆家破人亡、任人宰割的絕望,深知弱小無助的苦楚,故而哪怕身處泥濘、自身難保,依舊不願見世間無辜之人被強權碾壓、被惡意欺淩。

燈影搖曳,蕭琰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撫過臂上舊疤,眸色深沉,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沉鬱與落寞。

白日街頭,他一招製敵、從容破局,萬眾矚目、聲名鵲起,人人讚他年少有為、氣度不凡,豔羨他一身絕世身手。可無人知曉,每一次利落招式的背後,都是無數次負傷流血的代價;每一分沉穩氣場的背後,都是無數個長夜的孤獨煎熬。

盛名在外,是世人眼中的榮光,於他而言,卻隻是一身傷痕的附屬品。

“爹,娘……”

他低聲輕喚,聲音極輕極啞,帶著幾不可聞的顫抖,消散在幽幽夜風之中。這兩個字,他藏在心底數年,從未輕易示人,從未對外言說。人前他永遠冷靜自持、堅不可摧,唯有獨處燈下,無人相伴之時,才敢卸下所有偽裝,流露半分脆弱。

世人皆道我鋒芒畢露,一戰揚名,風光無限。

無人知我滿身傷痕,半生孤涼。

他端坐燈前,孤身一人,與搖曳燈火相伴,與滿身舊傷為伍。窗外夜風蕭瑟,吹得院門輕響,院落寂靜無聲,唯有屋內燈火明明滅滅,映著少年孤寂清冷的側臉。

丹州城的萬家燈火璀璨溫熱,滿城人間煙火融融,卻無半一盞燈為他而亮,無一寸煙火為他而暖。偌大世間,他依舊孑然一身,無家可歸,無親可依,前路漫漫,風雨獨行。

今日街頭鬥技,揚的是一身隱忍磨礪的身手,立的是一份未曾磨滅的本心。可虛名轉瞬即逝,熱鬨終會落幕,褪去所有光鮮名頭,他依舊是那個背負滿門血仇、滿身舊傷、前路茫茫的孤少年。

燈花輕輕爆開一聲微響,細碎的火星轉瞬熄滅。

蕭琰緩緩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湧的酸澀與悵惘。片刻後,他再次睜眼,眼底的脆弱與落寞儘數收斂,再度恢複成往日的沉靜清冷,唯有眼底深處,沉澱著愈發厚重的堅定與隱忍。

舊傷刻骨,不曾摧垮他的筋骨;苦難纏身,未曾磨滅他的本心。

他依舊記得父親臨終前的囑托,記得滿門忠烈的風骨,記得自己肩上背負的血海深仇,記得心中未曾熄滅的正道微光。

丹州一戰揚名,於他而言,從不是終點,隻是蟄伏路上的一抹插曲。

盛名加身,不驕不躁;舊傷纏身,不怨不餒。

今夜燈下,他坦然直麵滿身傷痕,細數過往血淚,與孤獨和解,與過往對峙。待到明日天光破曉,他便會再度斂藏鋒芒,沉靜蟄伏,繼續在這亂世浮沉中,步步前行,靜待時機,洗雪沉冤,守心守道。

夜風漸緩,燈火漸穩。孤寂小院之中,少年獨坐燈前,一身清骨,半生風霜。街頭揚威的鋒芒猶在,燈下難平的舊傷深藏,一半凜然傲骨,一半孤寂滄桑,儘數凝於這丹州沉沉夜色之中,靜靜沉澱,靜待來日風起,再踏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