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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孤影踏雲行

南疆的雲,永遠比中原沉。

鉛灰色的暮雲低低壓在連綿無儘的群山之巔,像是浸透了瘴雨潮氣,沉甸甸懸在天地之間。風從十萬大山深處卷來,不似北地長風的凜冽剛猛,也不似中原清風的溫潤舒朗,是一股黏膩濕熱的柔風,裹著草木腐殖的微腥、山花幽淡的甜香,還有苗地獨有的、若有若無的蠱香冷息,拂過山林溝壑,漫過青石古道。

蕭琰駐足在斷魂嶺的老官道上,孤身一人,立在漫天垂暮之中。

一身洗得泛白的玄色勁裝,邊角處帶著幾處細微的磨損,是常年漂泊、踏遍山河留下的痕跡。衣衫緊貼挺拔身形,襯得肩背孤直,身姿如鬆,哪怕立於蒼茫群山之間,也自有一股卓然獨立、不染塵俗的孤峭氣度。他腰間懸著一柄窄身長刀,刀鞘是樸素的黑檀木,無金紋銀飾,無名貴雕琢,樸實得近乎不起眼,唯有刀柄纏繞的舊繩,被歲月磨得溫潤發亮。刀身沉寂,斂儘鋒芒,一如此刻的他,斂儘半生殺伐,隻剩一身清冷孤涼。

三年了。

蕭琰抬眸,漆黑的眼眸深邃如寒潭,靜靜望著前方綿延千裡的苗疆群山。眼底無波瀾,無悵惘,隻有一層淡淡的、經年不散的疏離,如同隔了一場三載舊夢,再望故地,山河依舊,人事已非。

三年前他踏離南疆,一身鮮血,滿身風霜,帶著未解的恩怨、難平的遺憾,決然北上,遠赴中原。彼時他曾以為,此生多半不會再回這片詭譎神秘、愛恨交織的土地。這裡藏著他最狼狽的敗績,藏著他未曾還清的人情,也藏著一段被蠱霧、秘術、紛爭掩埋的過往。

可命運輾轉,兜兜轉轉,終究還是讓他重歸此地。

腳下的古道早已不複當年規整。青石板被常年的山雨衝刷得光滑透亮,縫隙間長滿了翠綠的苔蘚與細碎的蕨類野草,層層疊疊,湮冇了大半路徑。古道兩側是無邊無際的原始密林,古木參天,巨樹的枝乾交錯橫生,遮斷了漫天天光,林內幽暗幽深,終年不見晴日。淡青色的薄瘴如同流水般纏繞在林間樹椏、穀底草叢之間,緩緩流動,無聲無息,將整片苗地籠罩在一片朦朧詭秘的氛圍之中。

外人懼南疆苗地,懼的從來不是千山萬險的山路,而是這無形無相的瘴氣,是深山林穀中暗藏的萬千蠱蟲,是苗寨世代相傳、神鬼莫測的巫蠱秘術。中原武者談及南疆苗疆,無不色變,視之為險地絕地,避之唯恐不及。

但蕭琰不懼。

他太熟悉這裡了。熟悉這裡的風雨寒暑,熟悉這裡的瘴起霧落,更熟悉苗地各大寨子的規矩、秘術與暗藏的紛爭。三年前他在此地縱橫輾轉,與苗疆各族之人交手、相知、糾葛,曾受苗寨長老點撥,也曾遭歹人蠱術暗算,欠過人恩情,也結下過血海仇怨。這片濕熱幽深的土地,刻著他最鮮活、最沉重的一段江湖歲月。

晚風穿林,發出簌簌輕響,夾雜著遠處溪澗流水的叮咚聲,還有幾聲不知名山禽的低鳴。尋常旅人置身此地,隻會覺得幽深恐怖,可蕭琰聽著,隻覺熟悉得刺骨。

他緩緩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拂過腰間刀柄,微涼的木質觸感穩住了心底微動的情緒。腳步輕抬,落於覆滿苔蘚的青石之上,身姿輕盈無垢,踏瘴而行,步步深入十萬大山腹地。

他此行重回南疆苗地,不為尋舊夢,不為敘舊情,隻為一樁三年未結的舊案,一段未斷的江湖恩怨。

三年前,苗疆最大的黑蠱寨突發內亂,寨主離奇暴斃,寨中珍藏的《千蠱秘錄》不翼而飛。一時間,苗地大小寨子人心惶惶,各派勢力相互猜忌、殺伐不休,原本勉強維持平衡的苗疆格局徹底崩塌。無數邪蠱秘術流出,流落江湖,害得南疆邊境生靈塗炭,武者罹難,百姓流離失所。

當年所有人都將矛頭指向外鄉武者,認定是中原高手潛入苗寨,盜取秘錄、挑起內亂。而孤身入苗地、名聲初起的蕭琰,成了眾人眼中最可疑的替罪羊。

百寨追殺,萬蠱圍堵,整個南疆無人不對他虎視眈眈。他憑著一身硬功、過人膽識與對苗疆地勢的熟稔,硬生生殺出重圍,重傷脫身,狼狽北上。

這三年,他在中原潛心修行,遍曆名山大川,一邊精進武道,一邊暗中查訪線索,終於在近日覓得蛛絲馬跡。當年盜取秘錄、挑起內亂的並非中原武者,而是黑蠱寨內部之人勾結境外邪修,自導自演的一場禍亂。他們禍亂苗疆、嫁禍蕭琰,隻為借亂世之勢,掌控整個南疆蠱術勢力,伺機攪動江湖風雲。

恩怨塵封三載,今日,他親自歸來,要洗儘一身汙名,查清當年真相,了結這段綿延數年的江湖糾葛。

暮色漸沉,天色由灰轉暗,濃墨般的夜色開始浸染群山。林間瘴氣愈發濃鬱,絲絲縷縷縈繞周身,尋常武者隻需片刻停留,便會被瘴氣侵體,經脈淤堵,氣血紊亂,輕則重傷,重則殞命。但蕭琰行走其間,身形穩如磐石,周身自有一股內斂渾厚的真氣緩緩流轉,無形之中隔絕了所有瘴毒侵襲,不染分毫陰邪氣息。

他的步伐不急不緩,目光沉靜銳利,掃過幽暗密林,每一處草叢異動、每一縷霧氣流轉,皆儘收眼底。三年未歸,這片土地的氣息依舊熟悉,可暗中潛藏的危機,卻比往昔更加洶湧暗藏。

行至半山腰,前方林間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夾雜著稚嫩的低語,打破了山林的沉寂。

蕭琰腳步微頓,身形瞬間隱於一株參天古木的濃蔭之後,氣息儘數收斂,如同融入山林夜色,無聲無息,無跡可尋。這是多年生死廝殺練就的本能,警惕敏銳,步步謹慎,從不給對手半點可乘之機。

片刻之後,兩道瘦小的身影從密林深處走出,是兩個身著苗疆服飾的孩童。

二人身著靛藍色粗布短衣,衣襟袖口繡著繁複精致的銀紋花草圖騰,烏黑的發絲挽成小髻,插著細碎的銀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他們手中提著小小的竹籃,籃中盛放著剛采摘的新鮮草藥與彩色菌子,小臉被山風吹得泛紅,眼神純淨,帶著孩童獨有的天真懵懂。

“阿弟,快點走,阿婆說天黑前必須回寨,夜裡山林有野蠱,會咬人的。”稍大的女童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叮囑,眼神警惕地掃過幽暗的林間。

身後的男童用力點頭,緊緊攥著手中的竹籃,小聲回道:“我知道,阿姐。聽說最近山下不太平,外鄉的壞人又來了,還有黑蠱寨的人在四處巡查,抓陌生人。”

“噓!彆亂說。”女童連忙製止他,神色慌張地環顧四周,“黑蠱寨的人耳目最靈,被他們聽到,我們都要遭殃。如今寨裡規矩嚴得很,不許隨意議論外事,不許私藏外鄉物件,更不許和陌生人說話。”

兩個孩童一邊低聲交談,一邊快步趕路,稚嫩的話語斷斷續續落入蕭琰耳中。

蕭琰隱於樹後,眸色微沉。

三年前黑蠱寨內亂之後,勢力本已四分五裂、日漸衰敗,冇想到三年過去,他們不僅重新收攏勢力,掌控了苗地大半地界,行事反倒愈發霸道蠻橫,嚴控各寨百姓,壟斷山林資源,儼然一副獨霸南疆的姿態。

待兩個孩童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路儘頭,遠去的腳步聲徹底消散,蕭琰才緩緩從樹後走出。夜風拂動他的衣袍,孤影孑然,立在空曠的山道上,更顯清冷孤寂。

他略一沉吟,改變了原本直行的路線,循著孩童離去的方向緩步前行。這附近唯有一座青禾苗寨,是南疆諸多苗寨中最淳樸平和的一處,當年他落魄南疆時,曾得青禾寨老寨主數次照拂,躲過數次凶險追殺。如今重回故地,青禾寨便是他唯一可落腳、可探尋線索的去處。

夜色徹底籠罩群山,林間蟲鳴四起,卻愈發襯得山林幽深寂靜。瘴霧浮動,星光被濃雲密林遮擋,天地間昏暗幽暗,唯有遠處山坳深處,隱約透出點點微弱的燈火,在沉沉夜色中搖曳閃爍,那便是青禾寨的方向。

一路前行,沿途所見,皆與三年前大不相同。

往日隨處可見、往來互通的行商小道儘數荒蕪,路邊廢棄的草屋破敗坍塌,荒草叢生,顯然早已無人居住。山林之間,多了許多隱秘的暗記,是苗疆蠱師專用的警示符號,層層設防,步步布防,將整片山區劃分成了不同的管控區域。

蕭琰目光掃過路邊一株老竹樹乾上的詭異刻紋,紋路扭曲纏繞,透著淡淡的陰邪氣息,是黑蠱寨的巡山標記。但凡外鄉武者踏入此地,標記便會悄然引動蠱蟲,通報蹤跡。

他眸底掠過一絲冷冽,腳步未停,身形微動,真氣指尖輕點,無聲無息拂過樹乾,那道詭異刻紋瞬間黯淡消散,徹底抹去了自己來過的痕跡。

越是靠近青禾寨,四周的氛圍便愈發壓抑緊繃。原本鮮活熱鬨的山林,此刻死寂沉沉,連尋常的鳥獸蟲鳴都稀少殆儘,顯然是被人為震懾封禁,尋常生靈不敢靠近。

約莫一炷香時分,前方山道豁然開闊,一座依山而建的苗寨緩緩映入眼簾。

吊腳樓層層疊疊,順著山勢錯落排布,木質樓宇古樸厚重,屋簷懸掛著一串串風乾的彩繩、獸骨與祈福銀鈴,晚風拂過,銀鈴輕響,清越細碎,卻掩不住整座寨子的沉悶壓抑。寨口立著兩根粗壯的老木柱,柱身刻滿古老的苗疆圖騰,紋路滄桑,曆經風雨,守護著整座村寨。

隻是往日寨門大開、行人往來、炊煙嫋嫋的熱鬨景象已然不在。此刻的青禾寨寨門緊閉,門口立著四名身著深色苗服、腰挎蠱囊的寨丁,身姿挺拔,神色肅穆,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戒備森嚴,絲毫不敢鬆懈。

寨牆之上,還布著層層細密的蠱絲羅網,肉眼難辨,隱於夜色之中,一旦觸碰,便會觸發寨中埋伏,引動蠱蟲圍殺。這般嚴密的防備,早已遠超尋常苗寨的安防規格,顯然是常年處於戒備狀態,時刻提防外敵入侵。

蕭琰立在山林陰影之中,靜靜望著熟悉的村寨景象,心底五味雜陳。三年前的青禾寨,民風淳樸,鄰裡和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穩祥和,是紛亂南疆中難得的一方淨土。可如今滿目森嚴,處處戒備,硝煙壓抑之氣彌漫整座村寨,可見這三年,青禾寨過得步步維艱、備受欺淩。

他略一思忖,並未貿然上前叩門。黑蠱寨掌控南疆之後,必然早已對各寨滲透管控,青禾寨身為弱勢小寨,必定被嚴密監視。自己身為當年被通緝的“罪人”,貿然現身,隻會給青禾寨招來滅頂之災。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淡黑影,避開寨丁視線,循著寨側隱秘的後山小徑,悄然翻入寨中。身法輕盈如風,落地無聲,真氣斂至極致,全程未觸發半點蠱網機關,悄無聲息落入寨內僻靜的後山竹林。

後山竹林依舊,青竹挺拔,晚風穿竹,簌簌作響。竹林深處有一間簡陋的竹屋,是當年蕭琰在青禾寨暫住時的居所,偏僻隱蔽,極少有人前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2章孤影踏雲行(第2/2頁)

時隔三載,竹屋依舊矗立在此,竹牆竹窗雖沾染了歲月風塵,略顯陳舊破敗,卻依舊完好,並未被拆毀廢棄。屋前的青石小臺乾淨整潔,似是時常有人清掃打理,不見半分雜草落葉。

蕭琰望著這方小小的竹屋,清冷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三年風雨,人事變遷,紛爭不休,竟還有一方舊居,為他留存如初。

他緩步上前,指尖輕推竹門。

竹門未鎖,應手而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屋內陳設簡單樸素,一桌一椅一榻,皆是竹製器物,乾淨整潔,纖塵不染。窗邊擺放著一個老舊的陶製藥罐,是當年他用來熬製藥材、壓製蠱毒的器物,曆經三載,依舊靜靜佇立原處。

蕭琰踏入屋內,反手輕輕合上竹門,隔絕了外界的夜色與喧囂。

他緩步走到窗邊,抬眸望向寨中燈火。整座青禾寨燈火稀疏,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不見行人遊走,不聞孩童嬉鬨,往日的煙火氣消散殆儘,隻剩一片死寂沉寂。偶爾有幾聲低沉的低語從遠處吊腳樓傳來,轉瞬即逝,仿佛連說話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就在此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竹林外緩緩傳來,步履緩慢,帶著年邁之人的蹣跚,沉穩而小心翼翼。

蕭琰身形微凝,並未動武戒備,隻是靜靜立於窗邊,靜待來人。能深夜獨自前來後山偏僻竹屋,且步履從容、熟知路徑的,整個青禾寨唯有一人。

片刻後,一道蒼老的身影出現在竹屋門口。

老者一身素色苗布長衫,發絲花白挽於腦後,麵容蒼老褶皺,眼神卻清亮溫和,手中拄著一根老舊的竹杖,杖頭掛著一枚褪色的祈福銀飾。正是青禾寨的老寨主,當年數次庇護於他的苗寨長者——阿禾婆。

阿禾婆站在門外,並未貿然進門,一雙曆經歲月滄桑的眼眸,靜靜落在屋內蕭琰的身上。目光平靜無波,無驚訝,無畏懼,無疏離,仿佛早已知曉他會歸來。

夜風拂動她的衣衫,銀發微揚,沉默片刻後,她才緩緩開口,嗓音蒼老沙啞,卻溫和篤定:“你終究,還是回來了。”

蕭琰轉身垂眸,對著老者微微躬身,行晚輩之禮,語氣清冷平和,帶著幾分真誠:“阿婆,許久未見。”

三年前他重傷逃亡,狼狽不堪,是阿禾婆不顧全寨安危,偷偷收留他,為他熬藥療傷,替他隱匿蹤跡,瞞過無數黑蠱寨的搜查追殺。在所有人都視他為南疆公敵、人人得而誅之的時候,唯有這位年邁的苗寨老者,信他清白,待他溫和,予他安穩容身之地。

這份恩情,蕭琰記了整整三年,從未敢忘。

阿禾婆緩緩走入屋內,竹杖輕點地麵,目光細細落在蕭琰身上,從上至下緩緩打量,半晌輕輕歎息:“三年了,你走的時候滿身是血,氣息微弱,堪堪保命。如今歸來,修為愈發沉斂厚重,整個人卻也愈發孤冷了。”

她太清楚當年的真相,也最明白蕭琰所受的委屈與冤屈。當年黑蠱寨刻意造勢、嫁禍栽贓,全南疆人人唾罵蕭琰,唯有青禾寨寥寥幾人知曉,這個外鄉少年,從未盜取秘錄,從未禍亂苗疆,隻是無辜卷入紛爭,替人背負了滔天罵名。

蕭琰唇角微抿,未做過多辯解,隻淡淡道:“清白未證,恩怨未了,我不能不回。”

“回來便是險途。”阿禾婆輕輕搖頭,語氣帶著濃濃的憂慮,“這三年,黑蠱寨勢大滔天,吞並了周邊十二座大小苗寨,掌控了南疆大半蠱術資源與山林地界。寨主蠱術愈發邪異霸道,心性也愈發狠戾偏執,手段狠絕無情。如今整個南疆,無人敢忤逆他們的意誌,稍有不從,便是全寨覆滅、蠱噬身亡的下場。”

“他們依舊在通緝你,且懸賞比三年前更加豐厚。如今寨中遍布黑蠱寨的眼線,方圓百裡的山林、村寨皆被他們嚴密監控,你此刻歸來,無異於自投羅網。”

蕭琰神色平靜,眼底無半分懼色,語氣堅定:“我若不回,此生汙名難洗,當年枉死之人、蒙冤之事,永遠無法昭雪。我欠的、彆人欠我的,終究要一一了結。”

阿禾婆望著他孤絕堅定的眼神,看著他一如當年執拗赤誠的模樣,沉默良久,終究是輕輕歎了口氣,眼底滿是無奈與疼惜:“你這孩子,性子從來都是這般倔強,認定的事,九牛難回。”

她頓了頓,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壓低聲音繼續道:“你既然回來了,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了。三年前黑蠱寨內亂,秘錄失竊,根本不是外人行凶,而是當時的副寨主巫燼,聯手域外邪修,謀害老寨主,盜取秘錄,而後刻意嫁禍於你。”

“此事當年知曉者寥寥無幾,知曉真相的人,要麼被滅口慘死,要麼被脅迫封口。巫燼掌權之後,大肆修煉邪蠱秘術,以活人養蠱、以精血煉術,手段殘暴不仁,早已背離苗疆蠱術的傳承正道。這三年,南疆無數百姓、低階蠱師慘遭其迫害,怨聲載道,卻無人敢言。”

蕭琰眸色驟然一沉,眼底掠過一抹凜冽寒芒。

他在中原查訪三年,雖早已鎖定巫燼是幕後真凶,卻不知其手段如此殘暴陰狠,殘害同族、禍亂南疆,為一己私欲,造下無邊殺孽。三年前他隻知自己蒙冤,卻不知無數南疆百姓,因這場陰謀深陷苦難。

“巫燼如今在哪裡?”蕭琰聲音清冷,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肅殺。

“黑蠱總寨,萬蠱嶺。”阿禾婆語氣沉重,“那是整個南疆蠱氣最濃鬱、機關最凶險、蠱蟲最凶悍的地方,也是巫燼的老巢。嶺上布有千蠱大陣,層層疊疊,殺機暗藏,尋常宗師踏入,頃刻間便會被萬蠱噬骨,屍骨無存。三年來,無數想要反抗、探查真相的武者與蠱師,儘數殞命於此,無一生還。”

蕭琰默默記下地名,眼底鋒芒內斂,殺意暗藏。千蠱大陣也好,萬蠱險地也罷,三年冤屈,無數苦難,今日他歸來,必闖此嶺,必誅此賊。

“還有一事,你需格外警惕。”阿禾婆神色愈發凝重,語氣鄭重道,“巫燼不僅掌控了黑蠱寨,還暗中豢養了一批外鄉死士,吸納了無數江湖邪修,勢力愈發龐大。他知曉你天資卓絕、武道精進,一直視你為心腹大患。近日他早已傳出消息,算準了你近日必會重回南疆,洗雪冤屈,早已在各處要道、村寨布下天羅地網,專等你來。”

蕭琰微微抬眸,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難怪方才一路行來,處處設防、步步凶險,苗地各處戒備森嚴,原來並非臨時管控,而是早已為他布下死局。巫燼心思縝密、算計深遠,蟄伏三載,權勢滔天,依舊對他念念不忘、步步針對,足見其心性陰狠、忌憚極深。

“他想借南疆之地,困殺於我。”蕭琰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凜然無懼的氣度。

“是。”阿禾婆輕輕點頭,“他要在你的故土恩怨之地,徹底斬殺於你,坐實你禍亂南疆的罪名,堵儘天下悠悠眾口,徹底坐穩南疆霸主之位。如今的南疆,遍地是他的眼線、蠱蟲、死士,你孤身一人,處境凶險萬分。”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唯有晚風穿竹的簌簌輕響,在寂靜夜色中格外清晰。

蕭琰立於屋中,孤影孑然,一身清冷。他孤身踏遍山河,無師門依仗,無同道相助,一路走來,所有風雨坎坷、刀光劍影,皆是獨自承受、獨自抗衡。三年前如此,三年後依舊如此。

可他從未畏懼孤身一人。

江湖路遠,恩怨纏身,他本就是孤影踏雲、獨行天地的人。越是險地,越是死局,他的心境便愈發沉穩堅定,武道鋒芒愈發凜冽銳利。

“阿婆放心。”蕭琰抬眸,目光澄澈堅定,“我既然敢回來,便不懼他的漫天羅網。三年前我能從萬蠱圍殺中脫身而活,三年後,我便能從他的死局之中,破局而出。”

“隻是此番歸來,怕是會連累青禾寨。”他語氣微緩,帶著幾分歉意。青禾寨勢弱力薄,安穩度日已是艱難,此番他貿然歸來,必然會為村寨招來無儘禍事。

阿禾婆聞言,輕輕擺了擺手,蒼老的眼底透著通透與坦蕩:“孩子,你無需愧疚。當年之事,本就與你無關,是南疆虧欠了你,是江湖虧欠了你。青禾寨雖弱小,卻也知善惡、懂恩義,豈能因畏懼強權,便袖手旁觀,任由忠良蒙冤、惡人橫行?”

“這三年,我們日日盼、夜夜盼,盼著有朝一日,有人能歸來揭穿真相,打破巫燼的殘暴統治,還南疆一片清明安穩。哪怕為此招惹禍端,青禾寨也無怨無悔。”

老者的話語質樸平淡,卻字字鏗鏘,落在蕭琰心底,漾開一片溫熱。漫天風雪、遍地風霜的江湖路,總有陌生人的善意與坦蕩,支撐著獨行之人,守住心底的赤誠與正義。

阿禾婆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紋木牌,木牌色澤溫潤,刻著青禾寨獨有的禾苗圖騰,紋路古樸精致。她將木牌輕輕遞到蕭琰手中,叮囑道:“這是青禾寨的信物,持此木牌,可自由出入寨中所有隱秘通道,可避開寨內蠱網機關。今夜你暫且在此安身歇息,明日我為你打探萬蠱嶺的最新布防、蠱陣弱點與巫燼的虛實底細。”

“隻是你切記,萬事謹慎,步步為營。”阿禾婆望著他,眼神滿是懇切叮囑,“巫燼的邪蠱術詭異霸道,遠超三年之前,且千蠱大陣變幻莫測、殺機重重,萬萬不可輕敵冒進。保全自身,方能了結恩怨、昭雪清白。”

蕭琰握緊手中溫潤的木牌,掌心傳來淺淺暖意,重重點頭:“我記下了,多謝阿婆。”

阿禾婆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藏著擔憂與期許,隨後轉身離去。蒼老的背影消失在幽幽竹林之中,腳步聲緩緩遠去,重新歸於寂靜。

竹屋之內,燈火微搖,光影斑駁。

蕭琰走到窗前,抬手推開竹窗。晚風裹挾著山間微涼濕氣撲麵而來,吹散了屋內的沉悶壓抑。他抬眸望向漆黑的夜空,濃雲密布,不見星月,如同此刻錯綜複雜、暗流洶湧的南疆局勢。

手中青紋木牌靜靜躺著,溫潤厚重,承載著一方小寨的信任與期許。

三年冤屈,三年隱忍,三年蟄伏。

今日他孤影歸南疆,踏苗地,入險局,不為揚名立萬,不為權勢富貴,隻為洗一身汙名,報世間恩義,誅奸邪惡人,還南疆清明,還自己一個坦蕩清白。

夜色漸深,山林瘴霧愈發濃鬱,暗流洶湧,殺機暗藏。

蕭琰立於窗前,玄衣臨風,孤影踏雲,眼底寒芒乍現,銳利如劍。

萬蠱嶺的死局也好,漫天的羅網也罷。

此番歸來,他自當,破瘴而行,逆勢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