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是非憑心斷
華山七月,無雲無雨,隻有漫山的鬆風,終年不歇。
風從千仞絕壁卷上來,穿過層層疊疊的鬆林,掠過青石鋪就的山道,最後儘數撲在聽風閣的窗欞上。木窗被風推著輕輕震顫,發出細碎的吱呀聲響,混著鬆濤陣陣,彙成世間最清寂的音律。蕭琰憑窗而立,一身素色青衣洗得發白,衣邊角上繡的暗紋鬆竹早已磨損褪色,卻依舊襯得他身形挺拔,如崖邊孤鬆,傲然獨立,不染塵俗。
聽風閣坐落在華山鎮最僻靜的西崖之畔,不算樓閣瓊臺,隻是一間依山而建的木質小閣,三間開間,一窗臨空。此地遠離華山主峰的江湖道場,避開了往來絡繹不絕的俠客遊子,也躲開了華山派門人的習武喧囂。尋常江湖人登臨華山,要麼奔赴主峰論劍臺追尋武道盛名,要麼流連山間古刹祈福靜養,無人會特意踏足這偏僻西崖,更無人知曉這一間無名小閣,藏著江湖近十年來最撲朔迷離的是非功過,藏著蕭琰半生解不開的恩怨浮沉。
世人談及蕭琰,從來褒貶兩分,涇渭分明,卻無一人敢說真正懂他。
有人說他是江湖異類,心性狠絕,手段淩厲,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當年一劍斬斷師門情義,孤身叛出宗門,背棄自幼教養自己的師父,辜負相伴多年的同門,是徹頭徹尾的薄情寡義之徒。也有人說,他是濁世清流,身在江湖漩渦,心懷坦蕩本心,世人皆醉唯他獨醒,世人逐利唯他守義,那些滔天罵名、滿身汙名,不過是他為護住正道、保全無辜甘願背負的枷鎖。
江湖流言蜚語漫天飛舞,如塵沙蔽日,真假難辨,是非難分。唯有蕭琰自己,立於這聽風閣上,聽儘年年歲歲鬆風起落,看遍朝朝暮暮雲卷雲舒,始終守著一句初心底色:是非從不由人言,功過終須憑心斷。
窗臺上擺著一盞粗陶清茶,茶水早已涼透,葉片沉落杯底,無半分熱氣嫋嫋。蕭琰抬手,指尖輕觸杯壁,微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稍稍壓下了心底蟄伏的燥熱。他目光遠眺,望向雲海儘頭,那裡薄霧繚繞,蒼茫無垠,一如他身處的江湖,迷霧重重,從來無人能看透全貌。
今日的華山鎮,比往日熱鬨幾分。山下集鎮人聲鼎沸,車馬喧囂,順著風勢隱隱飄上山崖。時值七月中旬,華山一年一度的武道交流會如期開啟,四方俠客、各派弟子齊聚此地,切磋武學,論道談武,順帶互通消息,結交同道。短短數日,清冷的華山腳下,便擠滿了錦衣俠客、青衫士子,或是背負長劍的江湖新人,或是鬢染霜華的武林前輩。
聽風閣孤懸崖上,居高臨下,恰好能將山下集鎮的繁華喧囂儘收眼底。人間煙火沸反盈天,江湖熱鬨轟轟烈烈,可這一切,都與閣中之人隔著萬丈懸崖、萬頃鬆風,恍若兩個截然不同的世間。
蕭琰早已習慣了這般疏離。
整整三年,他隱居於此,閉門謝客,不問江湖紛爭,不涉門派糾葛。日出之時,臨崖觀雲,靜坐悟劍;日落之後,閉窗聽雨,煮茶觀心。無人踏足聽風閣,無人知曉他的蹤跡,江湖之上,關於他的傳聞漸漸沉寂,好似這號曾經攪動風雲的人物,早已徹底淡出武林,歸於塵土。
可隻有蕭琰清楚,他從未真正逃離江湖。
江湖從來不是遠山闊水、鬨市道場,而是人心聚地。有人之處,便有恩怨,有欲望之處,便有紛爭。他身離江湖棋局,心卻依舊困在善惡對錯的博弈之中,從未脫身。
風又起,穿窗而入,拂動他額前細碎的黑發,也吹起桌案上一頁泛黃的舊紙。紙上無詩詞歌賦,無武道秘籍,隻寫著幾行潦草字跡,是三年前他親手記下的一樁舊案。字跡早已乾透,筆墨褪色,可每一個字,都藏著當年驚心動魄的過往,藏著一樁被江湖定論、卻從未真正查清的冤案。
三年前,青崖門一夜傾覆,滿門三十七口儘數殞命,血流滿堂,屍骨無存。案發當夜,雷雨大作,山門被毀,典籍焚毀,所有證據儘數湮滅。江湖各派齊聚華山議事,最終定論:青崖門掌門私通魔道,暗練禁功,殘害同道,罪無可赦,終遭天譴滅門。而彼時身為青崖門首席大弟子的蕭琰,被各派聯名指控,是包庇掌門、協助作惡的從犯,更是事後銷毀證據、欺瞞江湖的罪魁禍首。
一夜之間,昔日天賦卓絕、聲名斐然的少年翹楚,淪為江湖人人唾棄、人人得而誅之的叛逆惡徒。
無人願意傾聽他的辯解,無人願意查證蛛絲馬跡。彼時武林各大派係盤根錯節,利益糾葛纏繞,青崖門勢單力薄,卻手握數篇上古武道殘卷,早已成為眾矢之的。覆滅青崖門,既能瓜分其武學傳承與宗門資源,又能借除魔衛道之名穩固各派聲望,於眾人而言,是百利而無一害的買賣。
於是,所有的罪責、所有的汙名,儘數壓在了蕭琰一人身上。
師門覆滅,同門慘死,恩師蒙冤,自身被汙。那年蕭琰不過二十二歲,一身傲骨被世俗偏見狠狠碾碎,半生信仰被江湖功利徹底擊碎。眾叛親離,四麵楚歌,整個武林都與他為敵,世間再無他容身之地。
所有人都以為,蕭琰會憤懣癲狂,會拔刀複仇,會攪得江湖血雨腥風。可他冇有。
他未曾辯解一句,未曾報複一人,隻是親手收斂同門殘骨,安葬恩師遺骸,隨後孤身離去,輾轉千裡,最終落腳華山西崖,築起這聽風閣,自此閉門隱居,不問世事。
旁人都說,蕭琰是畏罪潛逃,是默認了所有罪責,是心有愧疚不敢見人。唯有蕭琰心底清明,他不是逃,是等。
等風波漸平,等人心稍定,等那些被名利蒙蔽的雙眼,能有片刻清明;等一個真相大白的時機,等一場不違本心的決斷。
世人以流言定是非,以權勢判對錯,可蕭琰始終篤信,公道不在人言,是非隻在本心。心若澄澈,縱滿身汙名,亦不負天地,不負蒼生,不負師門教養。
“吱呀——”
輕微的腳步聲自閣樓石階傳來,打破了滿閣清寂。步伐沉穩,節奏規整,帶著常年習武之人的利落沉穩,卻又刻意放輕力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蕭琰未曾回頭,指尖依舊輕抵微涼的茶杯,身形未動,氣息未亂。三年隱居,他的感官早已與這華山鬆風、崖間雲霧融為一體,山下百人喧鬨他可淡然無視,可崖上一步一動的異常,他皆能精準捕捉。
“蕭先生。”
來人立於閣外廊下,止步不前,語氣恭敬,帶著幾分敬畏與忐忑。是個身著淺灰勁裝的年輕俠客,腰間佩劍古樸無華,袖口繡著細微的華山派紋路,眉眼端正,神色恭謹。正是華山派新晉弟子林硯,也是這三年來,唯一敢踏足聽風閣、與蕭琰有所往來的江湖人。
林硯年少入江湖,心性純粹,不隨波逐流,不信世俗流言。三年前蕭琰蒙冤之時,他尚且年幼,未曾參與各派議事,也未曾被流言裹挾。待他習武有成,初入江湖聽聞舊事,細細查證之下,反倒對世人定論心生疑慮,對蕭琰滿心敬佩。
這三年,他時常借著采藥、巡山之機,前來聽風閣送些清茶乾糧、尋常物件,不求交談,不求相見,隻求默默守著這位蒙冤隱居的故人。
蕭琰淡淡應聲,聲線清冽,如鬆風擊石,平靜無波:“何事?”
林硯緩步走入閣中,目光掃過桌案上泛黃的紙頁,眼底掠過一絲惋惜,隨即收斂神色,低聲道:“山下武道交流會,今日出了一樁怪事。昔日參與圍剿青崖門的碧落堂長老,當眾改口,坦言當年青崖門滅門一案,存有諸多疑點,諸多證據皆是人為偽造。”
此言一出,閣中風聲仿佛驟然一滯。
蕭琰垂眸的眼簾微微一顫,指尖微微收緊,杯中微涼的茶水輕輕晃動,漾開一圈細碎的漣漪。麵上卻依舊平靜無波,無半分意外狂喜,亦無半分憤懣委屈。
三年了。整整三年時光,無數個日夜聽風獨坐,無數個深夜複盤舊案,他早已料到,紙終究包不住火,人為捏造的真相,終有敗露之日。隻是這一日,來得比他預想中,晚了太多。
林硯看著他沉靜的側臉,語氣愈發懇切:“如今山下群雄嘩然,各派弟子議論紛紛。有人開始質疑當年定論,有人心生愧疚想要致歉,自然,也有不少人極力壓製流言,不肯承認昔日過錯,想要繼續掩蓋真相。”
“那些極力掩蓋的人,大多是當年瓜分青崖門武學典籍、搶占青崖門地界的派係。他們如今身居高位,名利雙收,自然不願親手推翻自己的功績,不願背負殘害同道、構陷忠良的罵名。”
蕭琰緩緩抬眼,目光望向山下喧囂紅塵,眼底清寂如舊,無波瀾,無起伏:“人之常情罷了。”
世間最難改的從不是過錯,而是人心深處的貪念與虛榮。世人皆願做功德圓滿的君子,無人願做作惡始亂的小人。當年順勢構陷、坐收漁利之人,如今手握名利權勢,又怎肯坦然認錯,自毀前程?
林硯眉頭微蹙,有些憤然:“可他們顛倒黑白,構陷忠良,害死青崖門滿門,讓先生背負三年汙名,隱忍隱居,何其不公!如今疑點浮出水麵,正是先生洗刷冤屈、重回江湖、討回公道的最佳時機!”
他年少氣盛,心懷赤誠,見不得世間不公,見不得善人蒙冤惡人逍遙。在他眼中,蕭琰隱忍三年,早已受儘委屈,如今真相初露,理應順勢而起,當眾揭穿所有陰謀,讓所有作惡之人付出代價,讓沉冤得以昭雪。
蕭琰抬手,輕輕撫平桌案上微微卷起的紙角,動作輕柔緩慢,帶著曆經世事的從容淡然。
“公道從不在旁人口中,亦不在江湖定論裡。”他輕聲開口,字字清晰,落地有聲,“若本心無虧,縱萬人唾罵,亦是清白。若心藏汙濁,縱舉世稱頌,亦是罪孽。”
林硯一時語塞,怔怔望著眼前之人。
他見過太多江湖俠客,為求虛名奔走一生,為爭對錯刀劍相向,為洗冤屈不擇手段。可眼前的蕭琰,背負滔天汙名,隱忍三年,熬過眾叛親離,熬過孤苦寂寥,如今真相將至,卻無半分急切報複之心,無半分渴求名利之態。
蕭琰仿佛早已跳出江湖的對錯博弈,跳出世人的褒貶評判,隻守著自己的一顆本心,坦然處世,淡然立身。
“可世人不知。”林硯低聲道,“世人依舊被流言蒙蔽,依舊視先生為叛逆惡徒。先生隱忍守心,可世間庸人隻會以謠傳謠,始終曲解你的本心。”
蕭琰轉頭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溫和通透,不見半分戾氣:“世人如何看我,從來無關緊要。我這一生,行事隻求無愧於心,無愧師門,無愧天地蒼生。心定,則萬事皆定;心正,則萬般清白。是非憑心斷,毀譽任由人。”
鬆風穿窗而來,拂過他素色衣袍,獵獵作響。崖間雲霧流動,天光透過雲層灑落,落在他清俊沉靜的眉眼間,洗儘俗世塵埃,隻剩通透坦蕩。
三年前,青崖門覆滅之夜,大雨滂沱,血色染階。彼時各派高手圍堵山門,刀劍相向,厲聲斥責,無數汙名罪名撲麵而來。恩師臨終之前,死死攥著他的手腕,用儘最後氣力叮囑他,不必爭一時對錯,不必辯一世流言,江湖浮沉,人心善惡,終究抵不過本心澄澈,守心,便是守道。
恩師一生坦蕩,一生守正,卻終究不敵江湖權謀、人心險惡,落得滿門慘死、蒙冤受汙的結局。可直至身死,他從未怨懟世人,從未憎恨江湖,隻餘下一句諄諄教誨,叮囑弟子守本心、守正道。
這三年,蕭琰日日獨坐聽風閣,聽風悟心,望月守道,始終謹記恩師教誨。
他見過太多俠客,手握絕世武學,心懷濟世之誌,最終卻被名利裹挾,被恩怨牽絆,爭一生對錯,搶一世輸贏,最終迷失本心,淪為自己曾經最厭惡的模樣。也見過太多冤案,真相被名利掩埋,公道被權勢壓製,善人含冤而死,惡人安享榮華,世事從來難有絕對公平。
可正因世事無常、人心複雜,本心堅守才愈發珍貴。
“那先生……當真不願下山澄清真相?”林硯依舊不死心,輕聲追問。
蕭琰拿起桌上涼透的清茶,仰頭一飲而儘。茶水苦澀微涼,淌過喉間,滌蕩心底浮沉。他放下茶杯,目光澄澈堅定:“我會下山,卻不是為辯白自身,不是為洗刷汙名,更不是為報複舊怨。”
林硯眼中一亮:“先生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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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逝者正名,為沉冤昭雪。”蕭琰聲音清淡,卻帶著千鈞重量,“青崖門三十七口性命,不該淪為江湖權謀的犧牲品。恩師一生守正,不該背負通魔叛道的汙名。我所求的,從來不是世人對我的諒解稱頌,而是還給逝者一份清白,還給武道一份純粹。”
個人榮辱得失,於他而言,早已如雲煙過眼,無足輕重。三年唾罵誤解,他儘數承受,未曾動搖本心半分。可師門滿門冤屈、逝者無名含恨,他絕不能置之不理。
這便是他的道,他的心,他堅守三年的執念。
就在此時,山下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裹挾著喧囂人聲,順著山道一路向上,打破了山間的寧靜。隱約有叱喝、爭辯、喧鬨之聲隨風傳來,混雜著兵器碰撞的細碎聲響。
林硯臉色微變,快步走到窗邊向下望去,隻見數十名身著各門派服飾的俠客,正手持兵刃,浩浩蕩蕩向西崖方向趕來,步伐急促,神色肅穆,氣勢洶洶。為首幾人,正是當今武林聲望極高的幾位掌門與長老,也是三年前主導青崖門滅門定論、極力指控蕭琰的核心人物。
“是各門派的人!”林硯語氣凝重,“他們定然是聽聞碧落堂長老翻供,怕真相敗露,想來此地找先生對峙,甚至……欲再度加害,掩蓋當年罪孽!”
三年前他們能聯手構陷青崖門,殘害滿門,如今為保全自身名利,自然也能再度出手,斬草除根,徹底抹去所有真相。
一時間,山風驟急,鬆濤怒吼,漫天雲霧翻湧,壓得西崖愈發陰沉。
林硯下意識側身擋在蕭琰身前,掌心緊握劍柄,神色緊繃,語氣堅定:“先生放心,今日有我在,絕不讓他們驚擾先生!縱使不敵,我也會拚死護先生周全!”
他知曉這些人心狠手辣、權勢滔天,知曉此戰凶險、勝算渺茫,可他依舊義無反顧。隻為心中公道,隻為眼前清白坦蕩之人。
蕭琰看著少年挺拔的背影,眼底掠過一抹淺淡暖意,隨即輕輕抬手,緩緩推開他,語氣平靜無波:“無需如此。”
他緩緩起身,身形清瘦挺拔,素色青衣在呼嘯山風中獵獵翻飛,無半分懼色,無半分局促。曆經三年孤寂沉澱,見過人心險惡,嘗過世間冷暖,他早已無所畏懼。
“該來的,終究會來。”蕭琰輕聲道,“躲無可躲,亦無需再躲。”
三年隱居,他避的從來不是恩怨仇敵,而是世間浮躁紛爭。他不願在群情激憤、是非混沌之時,與眾人爭辯對錯,落得越辯越汙、越爭越亂的結局。如今風波再起,真相初顯,正是了結舊案、告慰逝者的最佳時機。
腳步聲越來越近,沉重急促,踏碎山間寧靜。數十名江湖高手立於聽風閣外的石階之下,層層圍堵,殺氣隱隱彌漫開來。為首的玄衣老者,乃是當今武林盟主楚寒山,須發花白,麵容威嚴,目光銳利如鷹,死死鎖定閣中蕭琰,神色冷厲。
“蕭琰!”楚寒山聲音沉冷,帶著居高臨下的威壓,響徹崖間,“三年隱居,你依舊賊心不死!竟敢暗中煽動流言,蠱惑人心,妄圖翻案,顛覆當年武林公斷,你可知罪?”
開口便是定罪,語氣霸道蠻橫,全然不顧疑點叢生的舊案,不顧人心浮動的現狀,依舊想要以權勢壓人,強行定論。
閣外眾人紛紛附和,厲聲斥責,聲音嘈雜刺耳:
“青崖門通魔叛道,罪證確鑿,天下共誅,豈容你肆意翻案!”
“你這叛逆惡徒,身負師門重罪,隱居三年不知悔改,反倒伺機作亂,實在可恨!”
“速速束手就擒,任由武林處置,尚可留你全屍!若負隅頑抗,定讓你身死道消,屍骨無存!”
謾罵、斥責、威脅之聲層層疊疊,裹挾著凜冽殺氣,撲麵而來,幾乎要將這小小的聽風閣徹底吞冇。
林硯雙拳緊握,心頭憤懣難平,正要開口辯駁,卻被蕭琰抬手製止。
蕭琰緩步走出閣樓,立於廊下,孤身一人,麵對數十名武林高手,麵對漫天斥責謾罵,身姿挺拔如鬆,神色淡然若水,無半分怯弱,無半分慌亂。
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一一落在這些昔日主導冤案、今日欲蓋彌彰的各派掌門長老身上,眼底無恨意,無戾氣,隻有一片澄澈清明。
“三年之前,諸位齊聚華山,不問緣由,不查真相,僅憑片麵之詞、偽造證據,便定青崖門滿門死罪。”蕭琰聲音清冽,不高不低,卻清晰傳遍整個西崖,壓過所有嘈雜斥責聲,“三年之後,舊證疑點百出,真相漸露,諸位不思悔過,不查實情,反倒再度聚眾施壓,欲蓋彌彰,強行堵死悠悠眾口。”
“試問,今日之江湖公斷,是天道公理,還是諸位私心私欲?今日之武林正道,是除奸衛道,還是結黨營私?”
字字鏗鏘,句句有力,如清風破霧,如驚雷震耳,直擊眾人心底。
圍堵眾人瞬間嘩然,不少年輕弟子神色動搖,目光閃爍,心底已然生出疑慮。這些年來,他們始終遵從師門教導,認定青崖門為魔道叛逆,認定蕭琰為惡徒,可今日聽蕭琰所言,再聯想到碧落堂長老的翻供之詞,過往深信不疑的定論,瞬間轟然鬆動。
楚寒山麵色一沉,厲聲嗬斥:“一派胡言!當年證據確鑿,數百位武林同道親眼見證,豈容你狡辯!蕭琰,你巧言令色,蠱惑人心,妄圖顛覆正道,今日老夫便替武林清理門戶,斬你這禍亂江湖的逆賊!”
話音未落,他袖袍一揮,淩厲掌風裹挾渾厚內力,直奔蕭琰麵門拍來。掌風霸道剛猛,帶著數十年武道修為,威力驚人,足以重創尋常高手。楚寒山存心一擊製敵,不給蕭琰任何辯駁還手之機,欲當場將其製服,坐實其叛逆罪名。
勁風撲麵,衣發翻飛。
蕭琰立身未動,身形穩如磐石,直至掌風將至身前寸許,才緩緩抬手,指尖輕抬,不疾不徐,精準抵住對方掌心。
“砰——”
兩股內力相撞,無聲無息,無驚天巨響,無淩厲衝擊波。楚寒山渾厚霸道的掌力,落在蕭琰指尖,如同泥牛入海,瞬間消散無形,未撼動蕭琰身形分毫。
楚寒山瞳孔驟縮,滿臉震驚,心底駭然不已。三年前蕭琰雖天賦卓絕,武學精湛,卻遠不及自己修為深厚,可三年隱居之後,其內力修為、武道心境,已然遠超自己想象,沉穩內斂,深不可測。
蕭琰緩緩抬眼,目光清冷,直視楚寒山:“楚盟主所謂的證據確鑿,不過是諸位聯手偽造的偽證;所謂的親眼見證,不過是眾人趨利附勢的盲從。”
“當年青崖門所藏上古武道殘卷,諸位皆覬覦已久。我師門不願將絕學私相授受,不願淪為各派爭名奪利的工具,便被諸位扣上通魔叛道的罪名,滿門屠戮,典籍瓜分,地界搶占。”
“這三年,諸位身居高位,享儘青崖門覆滅帶來的名利紅利,自然不願承認罪孽,不願推翻昔日定論。”
一番話,直白淩厲,撕開了江湖正道虛偽的外衣,揭穿了各派暗藏心底的齷齪私欲。
閣外眾人神色各異,不少人心虛低頭,不敢與蕭琰目光對視。唯有楚寒山等少數主事之人,麵色愈發陰沉,殺意漸濃。真相一旦徹底敗露,他們畢生積攢的名望、地位、功勳,儘數會化為泡影,甚至會淪為武林罪人,遭天下人唾棄。
“狂妄小兒,休得妄議前輩!”一名白衣長老厲聲嗬斥,揮劍直刺,劍鋒淩厲,直指蕭琰心口,“今日便讓你葬身此地,永絕後患!”
數名高手見狀,同時揮刃圍攻而上,刀光劍影瞬間籠罩整個聽風閣廊下,殺氣凜然,攻勢洶湧。
林硯拔劍欲上前相助,卻被蕭琰眼神製止。
蕭琰孤身立於刀光劍影之中,身形輕盈流轉,步步從容,不激進,不慌亂。他未出狠招,未下殺手,指尖起落,衣袖翻飛,看似輕柔無力,卻總能精準避開所有攻勢,隨手便卸去眾人淩厲招式。
刀劈落空,劍刺不及,數十名各派高手聯手圍攻,竟近不得蕭琰身前三尺之地。眾人招式儘數被拆解,內力儘數被化解,徒勞無功,人心漸慌。
蕭琰的武道,早已脫離爭強好勝的桎梏,褪去殺伐淩厲的戾氣。三年聽風觀雲,靜坐悟心,他的武學早已與心境相融,隨心而動,順勢而為,守正不攻,從容破局。
武道真諦,從不是爭輸贏、分高下,而是守本心、護正道。心正,則劍正;心澄,則武澄。
片刻之間,圍攻眾人儘數被逼退,兵刃震顫,氣息紊亂,無人再敢貿然上前。
蕭琰立在原地,衣袍整潔,氣息平穩,無半分狼狽,目光清冷掃過眾人:“我若想爭,三年前便可血洗江湖,報仇雪恨。我若想辯,三年前便可羅列證據,當眾揭穿所有陰謀。”
“可我未曾如此。隻因我知曉,江湖紛爭,殺不儘汙濁,辯不儘是非。人心若貪,縱真相昭然,依舊會顛倒黑白;人心若正,縱流言漫天,終究會堅守本心。”
楚寒山咬牙切齒,沉聲質問:“那你今日為何不肯安分隱居,偏要攪動風波,妄圖翻案?”
蕭琰目光驟然澄澈堅定,聲線鏗鏘有力,響徹崖間:“我不爭個人榮辱,不辯自身汙名。但青崖門三十七口亡魂,不能永世蒙冤;恩師一生正道,不能萬古蒙塵。”
“我今日出山,不為複仇,不為洗白,隻為還逝者清白,為武道扶正人心。是非對錯,或許世人永遠無法統一論斷,但我心有尺,我意有歸,此生行事,隻求憑心而已。”
風過西崖,鬆濤陣陣,仿佛為這番坦蕩之言應聲和鳴。漫天雲霧漸漸散開,天光穿透雲層,灑落而下,照亮蕭琰清俊堅定的眉眼,也照亮眾人眼底的慌亂與愧疚。
在場諸多年輕弟子、底層俠客,此刻已然徹底動搖。他們看著眼前孤身立世、坦蕩守心的蕭琰,再看看身邊一眾道貌岸然、欲蓋彌彰的名門長輩,心中黑白對錯,已然悄然逆轉。
原來世間所謂的正道名門,未必光明坦蕩;所謂的叛逆惡徒,未必汙濁卑劣。
是非功過,從來不在權勢定論,不在眾人流言,隻在一己本心。
楚寒山看著人心漸亂、軍心渙散的眾人,知曉今日之事已然難以強行壓製,心底又怒又懼,卻無可奈何。他死死盯著蕭琰,眼底滿是複雜情緒,有忌憚,有不甘,有愧疚,卻終究不肯低頭認錯。
“你這般偏執,終有一日,會被你的本心所誤!”楚寒山留下一句不甘的狠話,隨即拂袖轉身,狼狽離去。
其餘各派高手見狀,也紛紛收兵退場,無人再敢挑釁發難。喧囂一時的西崖,漸漸重歸平靜,隻餘下滿地清風、滿目天光。
林硯立於一旁,久久凝望蕭琰,眼底滿是敬佩與通透。他終於徹底明白,蕭琰三年隱居,不是避世怯懦,而是沉澱守心;不爭不辯,不是默認罪責,而是格局超然。
世人困於輸贏對錯,困於名利榮辱,唯有蕭琰,跳出世俗桎梏,以本心判是非,以坦蕩對浮沉。
夕陽西下,落日餘暉灑滿華山西崖,給聽風閣鍍上一層溫柔的金邊。鬆風依舊,流雲如故,曆經一場風波,小閣依舊清寂安然,未曾沾染半分俗世戾氣。
蕭琰轉身重回閣中,再度臨窗靜坐。他收起桌案上那頁泛黃的舊紙,輕輕疊好,妥帖收好。過往恩怨浮沉,自此儘數放下,無需再耿耿於懷,無需再執念糾纏。
真相不必急於一時昭雪,公道不必強求世人皆知。他已然守住本心,護住正道,告慰了師門亡魂,便足矣。
林硯端起桌上涼透的茶杯,重新沏上熱茶,輕聲道:“先生今後,可還會隱居於此?”
蕭琰望著遠山雲海,眼底淡然悠遠,輕聲應答:“江湖浮沉,來去隨心。此間聽風,守心而已。”
世間風雨無儘,人心善惡難辨,可隻要本心澄澈,堅守正道,縱身處濁世,亦可立身清白,無懼流言,無懼浮沉。
是非終憑心斷,毀譽皆由人評。
餘生漫漫,他依舊獨坐聽風閣,聽山間鬆風,觀世間百態,守一顆赤子本心,行一生坦蕩正道,任憑江湖風雨起落,自守初心不染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