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惡夢

周樂幾乎是踉蹌著推開自家房門的。

他連行李箱都忘了拖進來,那隻黑色的拉杆箱就那麼歪歪斜斜地倒在門檻邊上,輪子還兀自轉了兩圈,發出細小的咕嚕聲。

他踩著樓梯往上走,腳步又快又重,每一下都在木質的臺階上砸出沉悶的回響。

二樓的走廊很暗,窗簾拉著,午後陽光被擋在布麵外麵,隻在邊緣漏進來一條細細的金線,落在地板上像一道被切開的傷口。

他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反手關上,門鎖哢嗒一聲落下去。

然後他扶著書桌的邊緣,一步一步挪到那麵掛在牆上的舊鏡子前麵,雙手撐在桌麵上,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鏡子裡的人讓他覺得陌生。

頭發淩亂,額角全是汗,兩頰泛著一種不太正常的潮紅,眼底布滿了細密的紅絲。

那雙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卻縮得很小,像是剛剛從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洞穴裡爬出來,還冇完全適應光線的亮度。

周樂盯著鏡子裡的人看了好幾秒鐘,腦子裡反複回放著槐樹下的那一幕。

他的手臂抬起來,手指朝前伸出去,目標明確,動作乾脆,像一把即將合攏的鐵鉗。

他到現在還能清晰地回憶起掌心即將觸碰到她皮膚時的那種觸感預期。

他猛地閉上眼睛,又睜開。

“為什麼?“

“為什麼我的腦子裡會有那麼極端的想法?“

他攥緊了桌沿,指節發白。

“為什麼……我想要殺掉蘇念?想要讓她永遠變成我的一部分?“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他自己都被那個句子裡包含的赤裸裸的占有欲嚇得整個人顫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右手,手掌張開,對準自己左臉,用儘力氣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響聲在狹小的房間裡炸開,皮膚接觸的瞬間。

一陣火辣辣的劇痛從臉頰蔓延到耳根,他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視野裡晃動了兩下才重新穩定下來。

鏡子裡的那個人的左臉迅速紅了一片,嘴角微微發麻,但那團盤踞在他腦子裡的惡意,確確實實地被這一巴掌扇得鬆動了一瞬。

他擰開水龍頭,雙手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撲在臉上。

涼水順著額頭淌下來,滑過眼瞼,滑過鼻梁,在下巴尖彙成水珠滴落到水池裡。

他重複了三四次,直到整張臉都濕透了,前額的頭發貼著頭皮,水珠沿著鬢角一路滑進衣領裡,那種從骨子裡往上翻湧的熱意才勉強被壓下去了幾分。

他抬起頭,濕淋淋的臉重新出現在鏡子裡。

看起來總算……正常了一點點。

他扯過毛巾胡亂擦了兩把,拿起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蘇念的消息正好彈出來。

“你還好嗎?今天的狀態看起來有點不對勁。“

周樂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

他組織了一下措辭,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回去:“冇事,不用擔心。對了,蘇念,你有冇有覺得鎮子裡的那些漩渦……有點奇怪?“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扣在桌麵上,不敢一直盯著屏幕看。

心跳得很響,咚咚咚地撞著胸腔,他用手指在桌沿一下一下地敲著,像一個在等待考試成績公布的學生。

過了大約十幾秒,手機震了一下。

他翻過屏幕,看到蘇念的回複:“奇怪嗎?不是一直都有嗎?“

周樂的瞳孔猛地縮緊。

他盯著那些字,從上到下看了三遍,確認自己冇有看錯任何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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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直都有嗎?一直都有?他拚命在記憶裡翻找,把自己從童年到少年再到離開鎮子去上大學之前的所有畫麵一幀一幀地過了一遍。

那些漩渦應該是自己上大學之後出現的,那也就是最近一兩年的事。

可蘇念說的是“一直都有“。

周樂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機差點脫手掉在地上。

他攥著手機推開門,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梯,在客廳裡找到了正坐在沙發上剝毛豆的老媽和在陽臺澆花的老爸。

“媽,我問你個事,“他的語速有點快,“咱們鎮那條小河上的漩渦,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他老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毛豆殼還捏在指尖,表情裡帶著一種“這孩子在問什麼奇怪問題“的困惑:“漩渦?那條河上不是一直都有嗎?你小時候還跟蘇念在那旁邊玩過,忘了?“

周樂的後背一涼。

他轉頭看向陽臺,提高了聲音:“爸?“

他老爸放下灑水壺,轉過頭來:“什麼?“

“河邊那些漩渦,小時候就有嗎?“

“有啊,“他老爸想也冇想就回答了,“你小時候不還老去看嗎?怎麼突然問這個。“

周樂站在客廳中央,空調的冷風從他背後吹過來,吹得他濕透的衣領貼在後頸上,涼意順著脊骨一節一節地往下滑。

他張了張嘴,覺得喉嚨裡堵著一團說不清楚的東西。

最終什麼也冇再說,隻是低低地“嗯“了一聲,轉身重新上了樓。

回到房間,他關上門,整個人仰麵倒在了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牆角蜿蜒到燈座旁邊。

他盯著那道裂縫,大腦裡一片混沌,像一鍋被攪渾的泥水,什麼都沉澱不下來。

周圍的人……已經被影響到這種程度了嗎?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棉布和棉花的觸感溫軟而熟悉,帶著洗衣液殘留的淡淡香氣。

可他的身體依然繃得緊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隱約地發抖。

如果這些漩渦是根源,那隻要離開這個鎮子就好了吧?

離開這裡,回到學校,回到那些冇有漩渦、冇有中年男人、冇有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和殺人衝動的正常世界去。

可是蘇念還在這裡。

老爸老媽還在這裡。

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那些人,全部,都還在這裡。

周樂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呼吸慢慢變得沉重而均勻。

剛才那一陣劇烈的情緒波動像潮水一樣退去之後,疲憊感像漲潮一樣湧了上來,一層一層地漫過他緊繃的神經,把他整個人淹進了一片灰蒙蒙的困意裡。

他睡著了。

夢裡他再次遇見了那個中年男人。

深色外套,過分惶恐的表情,嘴裡不停重複的“抱歉抱歉“。

那個男人追著他,追過每一條街道,而周樂的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每一次想要加速逃跑,腳踝就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隻能踉踉蹌蹌地往前挪。

那個男人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纏在他的耳朵裡,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然後熟悉的感覺來了,粉白色的液體。

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那些液體流得他滿臉都是。

夢裡的絕望感一層一層地疊加上去,像是有什麼人在不斷地往他身上壓石頭。

周樂的膝蓋磕在冰涼的地麵上,眼前一片模糊,全是那種粉白色的液體在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