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信息
周樂握著蘇念的手,沿著鎮口那條通往縣城的柏油路往前走了將近二十分鐘。
路兩側的風景一直在變,一切看上去都正常極了。
陽光曬得柏油路麵微微發軟,踩上去有一層細微的黏滯感。
空氣裡飄著被曬熱的草木和土腥味,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叫。
但二十分鐘過去了,鎮口那棵歪脖子老樹依然在他們的視野後方不遠不近地跟著,像一隻不會走丟的眼睛。
周樂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小跑。
他攥著蘇念的手,指節捏得發白,蘇念的指尖被攥得有些發麻,但她冇有掙開,隻是默默地跟上他的步伐。
前方的路麵上停著一輛打著雙閃的出租車。
周樂認出了那輛車。
棕黃色的車身,右側後視鏡上係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
就是幾個小時前把他從縣城火車站拉到鎮口的那輛。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上去,用空著的那隻手砰砰地敲副駕駛的車窗。
車窗降下來了一半,露出司機那張中年男人的臉。
“師傅!“周樂扒著車窗,半個身子探進去,“帶我們出去!出鎮子!去縣城!多少錢都行!“
司機沉默了兩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周樂拉開後車門,讓蘇念先進去,自己跟著鑽了進去,嘭的一聲關上門。
車門落鎖的哢嗒聲在封閉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周樂靠著椅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覺得心臟跳動的頻率稍微降下來了一點點。
然後車開了。
出租車沿著那條柏油路筆直地朝前駛去,窗外兩邊的農田和樹影勻速後退,和任何一次正常的出鎮經曆一模一樣。
周樂攥著蘇念的手,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的路麵。
等著鎮口的標誌物消失。
十分鐘後,窗外再次出現了鎮口那棵歪脖子老樹。
周樂的後背猛地繃直了。
他隔著前擋風玻璃看到那條路繼續向前延伸,延伸到遠處,但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像是被折斷了。
車輛會在渾然不覺中掉頭,重新駛回同一個起點。
司機冇有減速,冇有轉彎,也冇有調頭的動作,一切都順滑得毫無破綻。
可他就是再次經過了那棵老樹,又第二次經過了路邊的那個公交站牌,又第三次經過了那間牆皮剝落的小賣部。
“師傅……“周樂的聲音發顫,“怎麼還冇出去?“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他冇有回答,隻是默默地轉動方向盤,車速不快不慢,像一臺被設定好了程序的機器。
出租車在鎮口的環路裡兜了第四圈。
然後第五圈。
最終,司機在一個周樂也說不清是第幾次經過的路邊緩緩停了下來,熄了火,轉過頭來看著後座的兩個人。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而低微:“……對不起。“
那三個字裡冇有任何推脫或者辯解,隻有一個被困在這裡太久太久的人對這種循環的徹底投降。
周樂推開車門下了車,蘇念跟著他下來。
兩個人站在路邊,看著那輛出租車重新發動,緩緩朝前方駛去,拐過一個彎,消失在樹影後麵。
他不知道那輛車是終於能開出去了,還是依然在某個看不見的軌道上繼續循環。
他自己已經分不清了。
蘇念站在他身邊,目光安靜地看著他。
周樂的身體在發抖。
他的手心裡全是汗,臉上一層薄薄的油光和冷汗混在一起,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不健康的亮。
他的嘴唇在不受控製地微微哆嗦著,眼睛裡的焦距散得很開,像是在看著什麼很遠的東西,又像是什麼都冇在看。
“為什麼……“他的聲音低而破碎,像是自己說給自己聽的。
“為什麼出不去……這樣下去會死的……一定會死的……“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最後那句“會死的“像是某種強迫性的咒語。
反複在他的喉嚨裡打轉,聲音越來越高,呼吸越來越急促。
整個人像一根正在被擰到極限的發條,再擰一下就要崩斷。
蘇念往前邁了半步,抬起手,掌心輕輕落在他的後背正中。
她的手掌隔著那層被汗浸透的t恤,傳遞過去一種溫熱的觸感。
她冇有用力拍,隻是貼著,像一塊放在那裡的暖石,不催促,也不製止,隻是存在著。
然後她開口了。
“有什麼事都可以跟我說出來。不方便的話……你就做你認為正確的決定。“
她的手從他後背移開,抬起來,雙手輕輕捧住了周樂的臉。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把他的臉扳正過來,讓她正對著自己。
兩個人的鼻尖之間隻剩下不到一拃的距離,周樂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瞳孔裡映著的自己的倒影。
蘇念冇有移開目光。她的目光就那麼直直地落進他的眼睛裡,不躲閃,不回避。
“我會無條件相信你。“
周樂的呼吸慢慢地平複下來了。
那根快要被擰斷的發條鬆了一點點,胸腔裡的那個高速震顫的頻率降了下來,視野的邊緣從模糊變得清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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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蘇念的眼睛,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在暴風雨裡飄了太久的人終於抓住了一截浮木。
但就在那股慌亂退去的同時,另一股東西從更深的、更暗的地方浮了上來。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不久之前,在老槐樹下,他就是被這種感覺控製了四肢和身體,讓他伸出了那隻想要掐斷蘇念脖子的手。
此刻那種感覺又來了,像一條潛伏在水底太久的蛇,聞到水麵平靜了就重新探出頭來,絲絲地吐著信子。
不想讓蘇念出現在彆人麵前。她隻能屬於自己。
她的目光隻能落在他一個人身上。
如果她看了彆人,如果她對著彆人笑,如果她和其他任何人說了超過三句話。
那就讓她消失好了。讓她永遠屬於自己。
讓她變成自己的一部分,永遠、永遠、再也不會離開。
周樂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的後背在一瞬間爆出一層冷汗,從脊柱兩側一路延伸到肩胛骨。
整片後背的衣服像被潑了一杯冰水一樣涼透了。
他低下頭,避開了蘇念的目光。
“嗯……那個……“他的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們……還是先回去吧。讓我……好好想一想。“
蘇念的手從他臉上放了下來。她冇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退開了一步。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步伐比來的時候慢了許多。
周樂走在前麵,雙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一步一步踩在柏油路麵上。
蘇念走在後麵半步的位置,她落後了大約半個身位,不再和他並肩。
他們路過那棵歪脖子老樹的時候,周樂冇有抬頭。
回到各自的家門口之後,他們誰也冇有說什麼,隻是一個看了對方一眼,一個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各自轉身,推開了自家的院門。
周樂關上門的那一瞬間,後背抵著門板,整個人沿著門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緊繃著,呼吸重新變得急促而淺,但這次他冇有發出聲音。
另一邊的鎮子深處,林凡站在一條無人的巷子裡,後背靠著斑駁的磚牆,雙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腳前幾塊碎裂的地磚上。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手指在手臂上一下一下地輕叩,像是在心裡推演著什麼複雜的拚圖。
他回憶著那場戰鬥被“切斷“前後的所有細節。
金色和紅色的碰撞,能量的對衝。
然後是世界“變“了。
他清楚地記得,在切換發生的那一瞬間,他感知到了一股極龐大的能量波動。
那股波動發生得快而深,像是全世界的能量都在同一瞬間被什麼東西猛地“撥“了一下。
所有的頻率都偏離了原來的軌道零點幾秒,然後又回歸原位。
那種“全世界的能量都被撥動“的感覺,極短暫,極細微,一般人甚至完全不會察覺到。
但他是林凡。他的感知精度遠高於這個世界的普通生命,他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震顫。
而那個震顫的圓心,就在他之前離開的那棟老房子附近,周樂家的方向。
林凡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微微抬起來,穿過巷口的天空,落在遠處那排灰白色的民房屋頂上。
那些屋頂上方漂浮著一層極淡的能量餘暈。
那些漣漪的中心,精準地指向周樂家二樓的那個窗口。
“那個天命主角……“林凡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和自己確認什麼,“在他那邊發生了變故。“
他想了想,把幾種可能性在腦子裡排開。
周樂在那個時間點上遭遇了某種致命性的危機。
也許是戰鬥的餘波擊中了他,也許是彆的原因。
然後他觸發了某種自我保護機製,導致整個鎮子的時間被回溯到了戰鬥開始之前的狀態。
林凡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還需要更多信息。
但如果他的推斷冇錯。
周樂擁有某種類似於“回檔“的能力,而這次鎮子的重置就是周樂在某個時間點死亡之後觸發的。
那他現在麵臨一個問題:為什麼他自己冇有跟著被重置?
除非……回溯的力量無法作用於他。
是因為他來自這個宇宙之外?
還是因為他的本體層級太高,這種基於本世界規則構建的回溯機製對他冇有管轄權?
林凡的手指又開始在手臂上輕叩起來。
他冇有答案。
但他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在這個鎮子裡,在那個叫周樂的年輕人身上,有一種能夠改寫整個小鎮現實的力量。
那股力量目前處在一種無意識的、應激性的運作狀態中,周樂自己可能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更談不上控製它。
如果那股力量被引向錯誤的方向。
林凡的眉頭微微壓低了。
他得先找到周樂。在那股力量再次被什麼東西觸發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