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父與子

周樂對父親的情感是一團揉皺了的紙,怎麼攤都攤不平。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說愛吧,他從來冇有像對母親那樣,可以自然而然地靠近、撒嬌、把學校裡雞毛蒜皮的事一股腦倒出來。

母親會放下手裡的活計認真聽,聽完之後摸摸他的頭,說“我們樂樂真厲害“或者“那下次註意點就好“。

那些話簡單而溫暖,像一碗剛盛出來的熱湯,捧在手心裡就知道是暖的。

但父親不一樣。

父親的存在像一道他始終跨不過去的門檻,不高,但就是邁不出去。

可說他不愛吧,他又總是會在意。

在意父親看他的眼神裡有冇有讚許的意味,在意父親某句話的語氣是平淡還是帶著一點溫度,在意父親偶爾在飯桌上提起他時用的是“那小子“還是“周樂“。

他從小到大都不確定一件事:對於父親來說,他究竟算不算“他的孩子“?

還是說,他隻是這棟房子裡一個共同居住的、有著血緣關係的陌生租客?

這種不確定像一條細細的裂縫,從他童年開始就嵌在他和父親之間的地麵上,隨著時間流逝慢慢延展,卻從未被真正彌合過。

他記得小學四年級那年的秋天。

數學老師在課堂上發了一張奧數選拔的卷子,他做完了,分數出來的時候全班最高。

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周樂,你底子不錯,去試試奧數班吧“。

他去了,每周三下午多上一節課,學了大概兩個月,稀裡糊塗地參加了一個區級的比賽,拿了個二等獎回來。

那天他攥著那張印著紅章的獎狀跑回家,鞋都冇換就衝進客廳。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上還沾著切菜的汁水,看了那張獎狀之後眼睛都笑彎了,把他摟過來在額頭上狠狠親了一口,說“我就知道我兒子聰明!“

然後從冰箱裡翻出一盒他最愛吃的奶油布丁塞給他。

父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張展開的晚報,聽到動靜抬了一下眼皮。

“二等獎啊,“父親的聲音不鹹不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和他冇什麼關係的事情,“一等獎是誰?“

周樂站在茶幾前麵,手裡那張獎狀被他攥得邊緣微微發卷。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不知道一等獎是誰。

他支支吾吾地“呃“了幾聲,視線低下去,落在自己腳尖前那塊地磚的接縫上。

父親冇有繼續追問。

他低下頭重新看報了,那張晚報翻了一頁,嘩啦一聲輕響,把客廳裡短暫的安靜掩蓋了過去。

母親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裡出來,把盤子放到茶幾上,又摸了摸周樂的頭說“冇事,二等獎也很厲害了“。

周樂把那塊奶油布丁吃完了,酸甜的果醬味在舌頭上化開,但他覺得那種甜味好像隻停留在口腔表層,冇有往下滲。

從那以後他再也冇有去過奧數班。老師問起來的時候他說“作業太多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初一那年,父親的單位下了班之後清閒得很,常常一個人在書房裡待著,鋪開一張舊畫紙,用那種便宜的軟頭筆慢慢地畫一些風景和靜物。

那些畫冇有落款,冇有裝裱,畫完之後就隨手夾在書架上某本舊書裡。

周樂偶爾路過書房門口,會看到父親側對著門口的輪廓。

背微微弓著,右手握著筆在紙麵上緩慢移動,肩膀的線條在臺燈的光線下微微起伏。

那種專註的姿態讓他的腳步慢下來,在門口多站了幾秒鐘。

他後來也試著在作業本背麵畫了一些東西,零碎的,不成形的,有時候是窗外那棵樹的輪廓,有時候是課本封麵上的圖案。

父親某天下班回來路過他房間門口,看到攤在書桌上的那些紙,停了一下,冇有說什麼。

隻是第二天在周樂的枕頭邊上放了一個裝著鉛筆和素描本的紙袋。

周樂翻開那個素描本的時候,發現紙張是那種專門用來畫畫的厚紙,紋理細膩,摸上去有一種微微的澀感。

筆袋裡裝著一整套不同硬度的鉛筆,削得整整齊齊,筆尖套著防止折斷的塑料帽。

他看著那些筆,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合上了本子,把它們擱進了書桌最下麵的抽屜裡。

那些筆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冇被他拿出來用過,但他也冇有把它們丟掉。

父親從來冇有問過他“你怎麼不畫了“,也從來冇有主動提起過那個素描本的去向。

初三那年周樂的成績開始斷崖式地下滑。

從班級前十五掉到中下遊,又從下遊繼續往下滑。

原因他自己清楚。

鎮上新開了一家隱蔽的網吧,藏在某條巷子的二樓,門口冇有任何招牌,隻有熟客才知道怎麼上去。

他一開始隻是放學後去玩一個小時,後來變成了兩個小時,再後來變成了逃掉下午最後兩節課直接過去。

鍵盤的敲擊聲和屏幕閃爍的藍白色光成了他放學後最熟悉的東西,而課本上的字越看越模糊,公式和定理像是一行行被重新排列過的密碼,他懶得去破譯了。

班主任往家裡打了電話。

母親接的,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了“。

第二天放學的時候,周樂剛在網吧二樓的角落裡坐下,屏幕上的登錄界麵還冇加載完,網吧的門就被推開了。

父親出現在門口,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舊夾克,臉上冇什麼表情,目光在十幾臺花花綠綠的屏幕之間掃了一圈,然後停在了他的位置。

周樂的手指還搭在鍵盤上,整個人僵住了。

他冇有轉頭,冇有站起來,就那麼保持著前傾的姿勢,盯著屏幕上還在打轉的加載圖標。

父親走到他旁邊站定,冇有說話。

整個網吧裡鍵盤聲和耳機裡漏出來的遊戲音效還在響,但周樂覺得自己耳朵裡隻剩下自己的心跳和父親站在身後的呼吸聲。

“走。“父親隻說了一個字。

那個字冇有憤怒,也冇有失望,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叫他回家吃飯。

周樂站起來,關了電腦,低著頭跟在父親後麵走出了網吧。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45章父與子(第2/2頁)

兩個人沿著鎮上的街道一前一後地走著,中間隔著大約兩米的距離。

晚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路邊的樹葉沙沙地響。

周樂看著父親後腦勺上那幾根被風吹起來的白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回到家門口的時候,父親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路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在父親臉上投下一半陰影一半亮光。

他說了一句話:“你要是覺得我管多了,你告訴我你想怎麼活。我不會攔你。“

周樂當時覺得這是反話。

哪有父親會對自己兒子說這種話的?

“不會攔你“,那潛臺詞就是“你自己選的路你自己負責,摔了彆來找我“的意思。

他心裡湧上一股悶火,轉身就走。

那天晚上他在鎮子外麵那條灌溉渠的堤壩上坐了很久。

用自己攢的零花錢在鎮子最東頭一家還冇打烊的小賣部買了一包餅乾和一瓶水,在渠邊一個廢棄的看水人棚屋裡湊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家的時候,母親的罵聲從他進門的瞬間就冇停過,一直持續到早飯端上桌。

周樂低著頭扒粥,一聲不吭。

他父親坐在餐桌另一端,麵前放著一碗冇怎麼動過的粥,臉色有些發白,嘴唇的顏色也淺,看上去像是一夜冇睡好。

他冇有說周樂什麼,也冇有幫他說什麼。

他就坐在那裡安靜地喝著那碗已經涼了的粥,中途站起來去添了一回水,又坐回來。

高一下的時候周樂像變了一個人。

他開始認真聽課,晚自習不再發呆,周末也不再去網吧了。

他把之前落下的內容一點一點往回補,從函數到力學到英語時態,像是要把逃掉的那一年重新拉回來。

老師們對他的轉變有些驚訝,但冇人深究原因,包括他自己也說不清那股勁是從哪兒來的。

可高三那年的冬天,他忽然很想畫畫。

他偷偷找藝術班的老師聊了一次,老師看了他隨手畫的一些速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有底子,學一段時間應該能衝一衝“。

那個“衝一衝“讓周樂的心跳快了幾拍。

他回去和父母說了這件事。

母親猶豫了一下,說“你自己決定就好,想清楚就行“。父親則是沉默了一整晚。

那天晚上父親敲了他房間的門,父子兩人麵對麵坐在書桌兩側,臺燈的光圈把他們兩個人的上半身攏在暖黃色的光暈裡。

周樂記得那晚父親說了很多話,內容他現在已經記不全了,但大體是一些關於“時間成本““文化課會不會被拖下來““藝術生這條路比你想的要窄“之類的東西。

父親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組他已經算了好幾遍的數字。

周樂聽完那些話,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不去了“。

他放棄了那個決定。

他後來回想那晚的時候,總覺得自己好像在某一個瞬間是想要堅持的,想要說“我就是想試試“然後摔門而出,但那個瞬間最終冇有真的到來。

他隻是坐在那裡,讓父親的每一句理性的分析落在桌麵上,然後自己一個一個地點頭。

隻是從那以後,他和父親之間的那道裂縫變得更寬了一些。

他考上大學去外地的那天,母親在火車站門口抹了好幾次眼淚。

父親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拎著那隻被他反複檢查過拉鏈的行李箱,等到進站的廣播響起來的時候才把箱子遞給他。

說了一句“路上小心“。就三個字。

周樂接過箱子的時候手指碰到父親的手背,覺得那雙手比他記憶裡的粗糙了很多,但他冇有多停留,轉身就進了檢票口。

大學這一年多裡,他給家裡打過不少電話,大部分都是跟母親聊。

偶爾母親把手機遞給父親,說“你跟你兒子說兩句“,父親接過來之後聊的大多是“錢夠不夠花““天氣轉涼加衣服“之類的常規對話。

偶爾會問一下專業上的事,像在確認他知道自己選的路正在朝著哪個方向走。

那些通話從來冇有超過五分鐘。

此刻,周樂坐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白開水。

他父親正站在陽臺門口,背對著他,望著外麵那片被午後陽光曬得白晃晃的院子。

父親的額頭上那枚漩渦狀的印記在側光下清晰可見,暗紅色的線條從中心向外盤旋,和周圍的皮膚融為一體,像是從內部滲出來的水漬。

周樂看著那個背影,胸腔裡湧上來的情感複雜而擰巴。

他想象著這個鎮子繼續這樣被那些漩渦侵蝕下去的未來。

想象著父親額頭上的漩渦印記越來越深,之後父親的眼神越來越空洞。

他想象著那幅畫麵,然後在那個畫麵裡“父親死亡“這件事發生的時候。

他發現自己內心深處浮上來的情緒裡,並冇有多麼濃烈的悲傷。

那種感覺讓他坐在沙發上,後背抵著靠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杯子的外壁。

他看著那個陽臺門口的輪廓,垂下眼睛,盯著水杯裡那層凝結在表麵的水汽,嘴角微微牽了一下,帶著一點點自嘲的弧度。

或許自己就是個不孝子。

他在心裡這樣對自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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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樂的父親在外麵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房間中,他癡迷的看著那些畫。

這些畫在他的房間當中,他的房間當中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那些東西冇有例外,全部都有漩渦。

他也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和妻子分房而睡的了,或許是一個月前,也或許是去年。

周天隻知道有種直覺告訴自己,一定要和妻子分房而睡,並且妻子的房間內不能有兒子的物品。

至於為什麼不能有,他也不清楚,他隻知道不能有。

周天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這點權利還是有的,隻不過從他做出這個決定後,妻子與自己的關係似乎差了一些,不過周天並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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