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下的不隻是沈自安的膝蓋,沉落還有在座朝臣的心。

九千萬兩,那是個什麼概念?

東陵每年的稅賦收入,不過才數百萬兩。

即便是舉傾國之力,也拿不出這麼多銀子。

陛下怎麼能為了建一座樓,做出如此大預算?

沈尚書是戶部的一把手又如何?

戶部並非沈尚書的,東陵更不是沈尚書的。

這不是為難人麼?

為難人……

在眾立即就會意了。

仙宮、道長,都是被削利的刃,直指沈尚書,誓要血染劍鋒才能罷休。

原本因為乍然聽到這個消息而激起情緒的在眾,紛紛按捺住欲要開口勸諫的心思。

倘若陛下一意孤行,誓要做勞民傷財之事,他們無論如何也要鬥膽死諫。

不成功便成仁,就算是因此死了,也能青史留名。

但如果這是針對朝中某個官員的局,那麼他們需得靜觀其變,方不至於一步錯步步錯,最後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麵對沈自安的驚愕,元貞帝冷笑一聲:“怎麼?沈愛卿不想看到東陵昌盛?!不想看到百姓安居?!不想看到朕萬古千秋?!”

一個個問題猶如帶著刺的鞭子,抽在沈自安老邁的身軀之上。

每落一個字,沈自安的腰便躬一分。

直到匍匐在地上,猶如枯朽的老木,再也經不起任何風吹雨打。

這些問題,他怎敢回答一個“是”字,隻怕沈氏九族的性命,要交代在這一句話之上。

沈自安滿目悲愴,卻也很快就保持鎮定,他緩緩開口:“陛下海納百川,胸有宏圖大業,乃是東陵之福,百姓之福。”

“隻是仙宮殿宇工程浩大,預算極高,臣認為當徐徐圖之,不可著急,以免做不到儘善儘美,反而讓仙人不高興。”

“在籌集預算期間,我們正好有時間細心籌劃建築圖紙,以及工人與工期,方方麵麵都完善,方能築成仙宮。”

元貞帝眯起眼睛,就那麼盯著沈自安。

他的眼底劃過一絲陌生的情緒,仿佛這發須皆白的老者,不是伴他數十年的朝臣。

很顯然,他很意外沈自安竟然冇有歇斯底裡地反對。

不過也隻是刹那驚訝,他很快就恢複如常:“如此說來,沈愛卿是同意承擔起調度銀錢、築仙宮摘星樓之事了?”

元貞帝就是要他當眾允諾,就是要把他逼上死路!

沈自安聞言,渾濁的眼底情緒莫名。

他匍匐在地,緩聲應下:“一切遵照陛下的指示。”

元貞帝挑唇,先是一抹冷笑綻開,然後又迅速變成那仿佛熟練到極致的溫和笑意:

“沈愛卿不愧是朕的股肱之臣,先坐下吧,這大好的日子,難得忙裡偷閒,這些事情過了今夜再議。”

沈自安退回座位。

他就那麼坐著,僵著身子。

許久過後,他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嘴裡如同嚼蠟般,咀嚼著他這宦海沉浮的一生。

元貞帝的目光不時落在他的身上,嘴裡卻招呼著在座臣子:“都彆怔著了,今日君臣同樂!儘情地吃,儘情地喝!”

有人舉起酒杯,向元貞帝說著好聽的話,換來幾聲讚賞。

有人向同僚敬酒,互道賀詞。

殿內又恢複了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的喜樂景象。

仿佛適才的事情從未發生,也冇有人聽到過九千萬兩的巨額數字。

但白明微卻清楚地知曉,事情才剛剛開始。

蕭重淵夾了一筷子菜放到白明微碗裡,輕聲開口:“你認為接下來又有什麼好戲可看?”

白明微默默地吃著菜,接著淡聲回應:“左右不過是殺雞儆猴。”

是的,殺雞儆猴。

元貞帝欲要杜元康代替沈大人,自然會想方設法除去沈大人。

倘若適才沈大人竭力反抗建摘星樓,他直接順水推舟便能迅速處置了沈大人,把戶部尚書這個位置交給他親自擇選的人來做。

但沈大人並未那樣做,他冇了立即處置沈大人的借口,必定還會再度發起後招。

一個九千萬兩的荒唐數字,將他想要拔除沈大人的目的公之於眾。

接下來他處置沈大人的舉動,就是要讓大家知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他可以輕而易舉對所有人生殺予奪。

哪怕是幾朝元老也不例外,警告大家必定要安分守己,心悅誠服於他的權威!

老白相已經倒下了,如今戶部的一把手又以這種方式被拔除,試問滿朝文武如何不人心惶惶?

這不就是殺雞儆猴麼!

蕭重淵放下筷子:“沈大人適才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他並冇有選擇和皇帝正麵衝突,可見他心底,興許還抱著一絲生的希望,許是你之前的努力有了成效,他冇有徹底放棄。”

白明微的目光,透過眼花繚亂的伶人,落在殿內遙遙坐著的沈自安身上。

她搖搖頭:“沈大人的狀態不太對勁。”

與此同時,俞皎把菜夾到沈氏的碗裡:“大嫂,吃點東西吧,你什麼都不吃,仔細餓著肚子。”

沈氏輕聲道了謝,卻是頻頻往殿內看。

元貞帝說話的時候,整個大殿及禦花園鴉雀無聲,那九千萬兩建摘星樓的荒唐事,她聽得一清二楚。

縱使冇有管過庶務,也知這是一筆極為巨大的數額。

更何況她每日經手的便是庶務,她更能清楚地知曉這究竟是多麼可怕的一筆預算。

祖父哪裡能做得到?!

皇帝明顯是要斷了祖父的生路,這叫她怎麼能吃得下!

但她也不想大家擔心,穩定心神後默默地吃起了東西。

就在這時,元貞帝的目光落在蒹葭身上。

滿目寵溺猶似在看自己的生命,溫柔的話語中卻隱隱挾著一把刀,那一字一句的背後,皆是帝王的算計。

他道:“愛妃,你是朕最可心的人,接下來沈大人負責調度銀錢建築摘星樓,這可是一件大事。”

“倘若成了,那便是幫朕與東陵,祈到上天最珍貴的福祉!沈大人辛苦,你替朕去敬沈大人一杯。”

蒹葭依言起身:“是。”

她剛想往空杯裡倒酒,酒杯卻被元貞帝按住:“難道沈大人會不肯紆尊降貴,給你斟上一杯麼?去!”

蒹葭渾身一顫,握著酒杯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向沈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