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已亮起了燈火,一盞盞連成線,綿延至遠處的山腳。
萬家燈火,就像落在這片土地上的碎金。
與平日冇有兩樣。
但很快的,兵甲行動的聲音,打破了這難得的平靜與祥和。
一些住得較遠的朝臣,在入宮路上與金吾衛撞上,當即便生出不詳的預感。
有人已吩咐長隨悄悄回府,叫人將大門緊閉,以躲避這隨時都可能發生的變故。
傳三品及以上朝臣入宮的消息,早已遞來白府。
可白明微並不在府中,下人急得冷汗直冒。
他倉促前來找尋沈氏,卻被告知沈氏如今正在長青堂給老爺子請安。
事出緊急,他也顧不上了,匆匆趕去長青堂報信,剛好撞見沈氏身旁的青荇。
小廝連忙迎上去:“青荇姐姐,煩請通報一下,小的有急事稟報大少夫人。”
青荇把他拉到一旁:“你這小廝,怎麼冒冒失失的,老太爺的居所你也敢闖進來,什麼急事你與我說,我去告訴大少夫人。”
小廝擦了一把額上的汗水:“宮裡傳來消息,太後病危,陛下宣京中所有三品及以上的官員入宮。”
“大姑娘午間出去了,現在還冇有回來,七公子也出去了,他們不在家,要是上頭追究下來,怕是要被治一個抗旨不尊之罪呀!”
青荇也聽出了事情的嚴重性,她麵色一冷,吩咐小廝:
“宮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怕是不太平,你去找白統領,請他約束好府中眾人,我這就去報信。”
“哎!”小廝應了一聲,便小跑著離開了。
青荇匆匆進入院子,隨即強迫自己放慢步伐。
她儘量裝作若無其事的來到沈氏身邊,在她耳邊輕聲低語幾句。
沈氏長睫顫了顫,卻是麵無波瀾。
她笑著繼續伺候白惟墉喝藥:“祖父,這藥是苦了些,但是對您的身子好,您喝了一段時間,精氣神都好多了。”
白惟墉歎了口氣:“傻孩子,你每日有這麼一大家子要管,讓你彆過來了,你一日不落地來,祖父也會心疼你太累。”
沈氏笑容滿麵:“承歡祖父膝下,是孫媳的福氣。不止孫媳,還有幾位嬸嬸,妹妹們,以及妯娌們,都很關心祖父的身子。”
“您是家裡的老泰鬥,是大家的主心骨,隻有您好好的,大家才能安心。”
白惟墉把藥一口喝下,他說:
“祖父年紀大了,對味道冇有那麼敏感,這藥對祖父來說,不是那麼苦,你彆費心準備這些個蜜餞,祖父不需要。”
“有那點功夫,你也好好讓大夫給你調理調理身體,從家裡出事以來,這個後宅都是你扛著,好孩子,再累也彆忘了心疼自己。”
要說白明微在外打拚,撐起一個家的榮耀。
可真正把這個家凝聚在一起的,卻是沈氏的手腕與智慧。
然而這麼一大家子要管,再遊刃有餘也無法說不累。
沈氏的疲憊,都藏著她那沉澱著煙雲的眉宇間,還有那早早生了華發的鬢裡。
所有人都心疼,可是誰能為她分擔些什麼呢?
每次看到沈氏,白惟墉都能想起他那辛苦的持家的發妻。
或許就是因為這份操勞,所以發妻才早早走了。
他每次都勸沈氏多照顧自己,可不知道這孩子到底聽進去冇有。
這時,沈氏露出她那溫婉的笑意:“祖父,孫媳很好,彆擔心。”
白惟墉見狀,也就不再多說。
有些事情無法改變,說再多也是冇用的。
他把藥碗遞給一旁站著的林氏,慈藹地問:“可是出什麼事了?我瞧著你身邊這丫頭慌慌張張的。”
儘管青荇掩飾得很好,但在白惟墉麵前,還是能被一眼看破。
沈氏含笑:“祖父的觀察力還是一如既往的敏銳,宮裡傳來消息,說是太後病危,陛下宣三品及以上的官員入宮。”
白惟墉一下子就抓住了關鍵點:“明微呢?”
沈氏默了默,還是選擇如實相告:“回祖父話,明微午間出去了,現在還冇有回來,七弟去找她,目前也冇有返回。”
老爺子心底明鏡似的。
一來不容易瞞住,二來就算她不說,隻怕老爺子也很快就能知曉這個消息。
與其讓老爺子從彆處知曉,不如她親自來說,這樣還能知曉老爺子接下來的打算。
白惟墉當機立斷:“孩子,今晚怕是會有變故,你先去安撫府中的眾人,緊閉大門,並讓平川率護衛把白府守好了。”
“一旦發生變故,兵禍難料,到時候有人趁亂闖入都是正常事,你也看好了,一旦白府被波及,就帶著大家迅速躲到密室裡。”
“到時候錢財什麼都不重要,活著才是最終目的,孩子,這個家又一次交給你了。”
沈氏應下:“是,祖父。”
白惟墉看向林氏:“你來給我更衣。”
林氏有些詫異,沈氏卻問:“祖父,您這是要入宮?”
白惟墉卻下定了決心:“孩子,你彆擔心,祖父有非去不可的理由,這一次祖父有準備,不會像上次一樣,給明微和這個家帶來那麼大的麻煩。”
沈氏卻不同意:“祖父,情勢如此危急,您到宮中,隻怕會身處險境,孫媳請您三思……”
白惟墉很冷靜地告訴沈氏:“一則,太後的恩情祖父難以為報,於情要送她一程;二則,隻有祖父出現在宮中,才能吸引所有的註意力。”
“婉吟,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應該能理解祖父話中之意,等明微回來,你與她說清楚,她也能明白的。”
沈氏無言以對,因為她的確明白祖父這樣做的打算。
太後與先帝和祖父有著深厚的情誼,無論是君臣還是私交,這份深厚的情誼,冇辦法讓祖父對太後的病危視而不見。
更何況,以往每每有大變故,都會波及到許多人。
比如說有的人家莫名其妙遭遇不知來自何處的劫匪,有的人家被亂兵闖入,還有的人家被交戰的兩方勢力波及。
這些無一例外都是滿門遭戮。
看似意外,無非是有些人借機清除眼中釘的結果罷了。
眼下大臣都被召入宮中,家裡冇了主心骨,那誰家發生些意外,還不是在情理之中?
祖父向來是上頭的目標,今夜難保有人會趁機來作亂。
倘若祖父出現在大眾視野,那麼那些人衝著祖父來的時候,就不會波及到府裡的人。
可事實真的完全如此麼?
對方的目標真的隻有祖父一人,而不是斬草除根?
而這時,林氏已經哭了:“老爺,請您三思,咱們等大姑娘回來後再說,好麼?”
但是白惟墉心意已決:“給我更衣,我非去不可。”
林氏求助地看向沈氏,可沈氏的決定,卻叫她大吃一驚。
沈氏目光堅決地開口:“姨奶奶,請您替祖父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