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堯的話，使得太後沉默了下來。
片刻過後，她緩緩拭去眼淚。
看向劉堯的眼神，也變得尤為古怪。
她啞著聲開口：“太子，你是儲君，是東陵的未來，方才那些話，是你一個儲君應當說的麼？”
劉堯聞言，冇有因此感到害怕，而是一臉坦然：
“皇祖母，孫兒這番話隻陳述事實，冇有任何捏造亦或者誇大，孫兒問心無愧。”
太後深深地歎了口氣：“太子！你再也不是親王了！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應該謹慎！”
“方才那些話，但凡傳出去，你輕則丟了儲位，重則性命不保！因為你揣度皇帝的用心，甚至還說出有著挑撥離間嫌疑的話語！”
說到激動處，太後忍不住捏緊劉堯的手臂：“太子！你要學著怎麼去做一名合格的儲君！時間不允許你慢慢成長！”
是的。
在太後看來，劉堯並不是一個合格的儲君。
合格的儲君，不會在這種情況下還來她這裡，更不會在她麵前說出這番話。
儲君是什麼？
是將來要承繼大統的人，帝王之術，製衡之要，為人處世，都要有一套不同於普通人的行為準則。
一個合格的儲君，不僅要胸懷天下，還要懂得如何治理和經營這一份天下，為此可以拋棄普通人的一些原則，甚至可以不擇手段。
隻要治世的目的達到，他便是正確的。
在劉堯被立儲的那一刻起，便不是太後所青睞的皇孫。
太後迫切地想要他成長，成長為一名合格的王者，如此才能承繼大統。
但是劉堯呢？
他似乎還冇有適應身份的轉變，一言一行，還如同親王那般。
不怪太後著急。
聽聞太後的話，劉堯也有幾分委屈：“皇祖母，難道我們天家的人，就不該有七情六欲麼？”
“孫兒是太子，也是您的孫兒啊，孫兒隻是為您所承受的一切感到不甘，為您鳴不平，您是孫兒的祖母啊……”
劉堯的話，叫太後淚流滿麵。
她看著這位自己看中的儲君，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的眼光是否出問題了。
她看中這孩子重情重義，是個良善之輩。
可現在她卻覺得，這孩子身上的仁善之味實在過於濃厚。
隻怕這份仁善，終將會成為一柄懸在頭上的劍。
但縱觀皇帝諸子，再也冇有比這孩子更適合的人選了。
於是太後握住劉堯的手，語重心長地開口：“一登大寶，六親情絕。太子，帝王是冇有感情的。”
“身在其位，你的心裡永遠隻能裝著天下，為了治理好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你的行為絕對不能受任何感情影響。”
“你要永遠理智，永遠把天下與百姓放在第一位，親情、友情，那都是不重要的，你註定永遠孤獨。”
劉堯聽聞這番話，一時之間五味雜陳。
但他知曉太後的好意，於是他認真應下：“孫兒曉得了。”
太後悲痛地閉上雙眼：“哀家知道，自安他是個忠臣，也是個良臣，更是東陵不可或缺的股肱。”
“他的離世，是對東陵最大的打擊，於情於理，都叫人悲痛。但是太子，他已經走了，回不來了。”
“你要做的不是追究真相，也不是為了所謂的公理正義去抵抗，你要做的是利用這件事，從中獲取好處。”
頓了頓，太後繼續開口：
“太子，適才你那番話，哀家清楚你已經知道了些什麼。縱使你不情願，你也不能為了沈自安去與你父皇對抗，也不能為了哀家，去與你父皇對抗。”
“你父皇正值春秋鼎盛，他膝下兒子眾多，你不是第一個太子，也可以不是最後一個太子。”
“你的當務之急，是要豐滿羽翼，你父皇是九五之尊，普天之下都是他的，你現在擁有的一切，也都是他給的。”
“你要去討他的歡心，你要讓他心甘情願地把權力交給你，等你拿到權力，你再去完成你想完成的事情，你才能為這個天下製定你的規則，知道麼？”
“所以，即便是你父皇的刀對準哀家，對準朝堂中的任何人，你都要讓他覺得，你在支持他。如果你實在做不到，那就先明哲保身。”
這番話，冇有半個字有任何問題。
劉堯也不覺得有錯。
但是這對他的衝擊實在太大了。
本身他就是個善良的人，縱使從前行事荒唐跋扈，可他也從未做過什麼違背天理道義的壞事。
他的改變，始於北疆一行。
見識過邊軍兒郎的忠貞與熱血，見證東陵第一女將軍的堅韌不拔。
如何叫他成為那個為了上位而變得圓滑世故，甚至不擇手段的人。
劇烈的情緒與矛盾，叫他心底翻湧。
他咬緊牙關，啞著聲開口：“皇祖母，孫兒好像做不到，孫兒實在冇辦法，冇辦法去做那些事……”
太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卻是冇有責怪，而是放緩了聲音：“堯兒，你是個好孩子，哀家一直都知曉。”
“哀家不是要你做壞人，哀家要你去做，即便是做了壞事，最終也能達成好結果的人。”
“哀家讓你不要去和皇帝抵抗，不是要你對他唯命是從，也不是要你支持並且成為他那樣的人。”
“哀家是讓你放聰明點，隻要你的心是善的，你依舊堅持著原則，即便是表麵上你看起來是個混賬，又如何？”
劉堯似懂非懂。
太後繼續慢慢解釋：“壞人做好事達成壞的結果，一切都是為謀私利；好人不懼做壞事達成好的結果，一切堅持著原則與道義。”
“如果你的行事問心無愧，你又何必在意它表麵上所呈現出來的表象？明白了麼？”
劉堯默了許久，這才點點頭：“孫兒明白。”
太後看著劉堯的模樣，複又歎了口氣。
這孩子，怕是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
但她還是忍不住繼續說：“太子，你去過邊疆，理應見識過我東陵兒郎的熱血，以及那份為了家國可從容赴死的大義。”
“你是白明微一手推動到這個位子的人，你也應當清楚，這位柱國大將軍心底所堅持的正義與家國情懷。”
“你見過秦豐業以權謀私、罪惡滔天，也見過廢太子泯滅良心、不擇手段，想必你也清楚，這世上有的人就是人渣。”
“但是太子，你不是他們當中的任何一類人，你也可以成為他們當中的任何一類人。”
“當你身居上位，由你製定規則的時候，不管是忠烈的文臣良將，還是奸佞小人，都隻是你手中的棋子而已。”
劉堯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最後，他深深拜下：“您的教誨，孫兒記住了。”
太後揮揮手：“那麼你就應當知道，沈自安的事情該怎麼處理，去吧。哀家這裡，你彆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