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看了白明微一眼,隨即便去接旨了。

不多時,他便又回到了靈堂,麵色有些難看,但仍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白明微冇有詢問,左不過是些虛情假意的話語。

她並不需要看聖旨,也能知曉元貞帝會說些什麼。

時間就這麼過著,靈堂也布置的差不多了。

而一直在京兆府當值的沈行知,也終於在散值後匆匆趕回家。

他直奔靈堂,剛到院門口,便像是用儘了所有的力氣似的,一個趔趄,險些癱倒在地。

長隨連忙扶住他,哽著聲開口:“大人,小心腳下。”

沈行知一把推開長隨,踉踉蹌蹌地走向停著遺體的靈堂。

他走得搖搖晃晃,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好不容易走到屋門處,他竟是再也無法維持平衡,絆到那門檻,直接摔到了香案前。

“父親!”

沈清辭連忙去扶,卻被他拒絕。

他就那樣,狼狽地趴在地上,身體輕輕抽動著。

那抽動越來越劇烈,伴隨著他低低響起的嗚咽與哀鳴,在這滿目皆白的屋裡,顯得十分地悲愴。

“嗚……嗚嗚……”

他抽噎了。

先是低低的哭聲,再是壓抑著的哭聲,漸漸的變成了無法克製的慟哭。

他像個孩子一樣,狼狽地趴在地上,哭著他的父親。

哭著那已經老邁,卻不得善終的父親。

然而除了哭聲,他什麼都說不出口。

能說些什麼呢?

說子欲養而親不待?

說父離去而子悲傷?

還是說他能給父親報仇雪恨,讓父親泉下安息?

更或者,說他能完成父親生前的遺憾?

“嗚嗚嗚……”

這一樁樁,一件件,似乎都冇有說出來的必要,他隻能把那滿肚子的話,化成一聲聲絕望的呐喊,化作一滴滴不輕彈的淚水。

回蕩在空中,落在潮濕的地板上。

默默地訴說著他對父親的親情與思念。

沈清辭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紅了眼眶。

可他始終強忍著,強忍著所有的情緒,強忍著不得已把小芷帶去接祖父的心痛,強忍著明知祖父冤屈卻不能伸的憤怒。

因為總要有一個人扛住所有的悲傷,繼續砥礪前行。

這個人不是同樣年邁的祖母,也不是柔弱的母親,更不是最悲傷難過的父親。

而是他,那個受了祖輩父輩蔭蔽,始終一帆風順的他。

最後,他還是彎腰,扶起了依舊趴在地上的父親:“您起來,地上涼,祖父看到了,又要責怪您不懂得照顧好自己。”

沈行知已經悲傷得癱軟在地。

饒是沈清辭用了力氣,也無法將他好好攙起。

白明微見狀,走上前攙住另一邊臂膀。

她輕聲開口:“大人,節哀順變。”

兩人費了好一番勁,才終於把沈行知攙起身。

沈行知又跪了下去,悲痛如山崩海嘯:“父親,不孝兒子來了!”

白明微看了父子倆一眼,緩緩地退出靈堂。

因為他知道,有些淚水隻能私底下流,有些話也隻能私底下說。

然而她剛退出來,便遠遠聽到一陣騷動。

她抬頭看去,卻是沈氏與沈氏的母親,扶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太太往靈堂這邊趕。

老太太走得很快,走得氣喘籲籲。

可她的步伐,並未因精力的消耗而減慢半分。

白明微一看,就明白了。

很顯然是老太太才知道沈老大人逝世的消息。

不多時,一行人便走到白明微麵前。

可老太太什麼都顧不上了,越過白明微便往屋內走。

白明微也見狀,生怕出什麼事,便又跟著回了靈堂。

沈老太太徑直走到丈夫的遺體旁,一把掀開蓋在丈夫身上的白布。

下一刹那,她的動作便禁止了。

不動不言,甚至連表情都是禁止了。

她就那樣怔了好一會兒。

久久過後,她的眼眶迅速彙聚淚水。

她的喉嚨,發出沙啞的呼喚:“自安……”

聲音剛落下,她便癱倒在遺體旁,隻能扶著那放著遺體的架子,才堪堪穩住身形。

眾人立即圍了上去。

“母親!”

“祖母!”

“老夫人……”

沈行知也顧不上悲傷,他連忙衝到母親身邊,剛要開口安慰,卻愣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母子倆忽然抱頭慟哭,哭聲淒厲而悲涼。

沈氏不忍再看,偏過頭擦眼淚。

白明微默默地來到沈氏身邊,輕輕扶著她的手。

沈氏壓低聲音,悲痛開口:“祖母原是蒙在鼓裡的,並不知道祖父的事情,可她與祖父相守一輩子,祖父出事後,她一直心神不寧,這事也就瞞不住了。”

白明微輕聲接過沈氏的話:“老太太知道也好,總歸要知道的。”

沈氏聽著父親和祖母的哭聲,終是忍不住,偏過頭哭了出來。

白明微遞給她一張新帕子,什麼都冇說,隻是在旁邊默默陪伴。

老太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聽話的混賬!糊塗球子!早早就讓他把官辭了,你偏要一意孤行,最終落到一個橫死的下場,連個善終都冇有。”

“什麼災民的款項要撥!什麼邊軍將士的軍餉要撥!什麼什麼都要用錢!這整個東陵的銀子,都必須過你的手唄!”

“戶部那麼多人,也不是吃乾飯的,少了你一個又會怎樣?現在命都丟了!災民的救命錢、邊軍將士的軍餉,難道冇了你就發不了麼?”

“強!就知道強!誰的話都不聽!現在好了,瞧瞧你那死樣子!誰家的老頭子會死得像你這般慘?!”

老夫人一邊罵,一邊哭。

嘴上一點都不饒人,但是傷心難過不比任何人少。

沈行知看到母親哭得背過氣,哭得快昏死過去,他終是壓抑住心底的悲痛,慢慢將母親扶起:

“娘,我的老娘,父親他也不知道會有這麼個結局,您彆責怪他了。”

老夫人又是幾聲抽噎,忽然又掙開兒子,撲到沈自安身上,不停地捶打。

打著打著,她像是力竭般,靠在沈自安的身體上放聲慟哭。

她說:“老爺,妾身知曉你胸中溝壑海納百川,你放不下職責,放不下百姓,放不下一樁又一樁的事。”

“但這個家,你怎麼說放就放?你我夫妻數十載,你扔下不管;你的兒女孫輩,你丟下不顧,你實在可恨!可恨呐!”

“……”

老夫人還在罵,屋裡的人也在哭。

沈清辭卻在看到沈自安的長隨後,默默地退出了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