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活下去,才能長命百歲,兒孫滿堂。
也隻有活下去,才能琴瑟和鳴。
太後臨了,終是冇有把天下重擔壓在劉堯身上,也冇有叮囑劉堯,應當如何做千古一帝、明君聖主。
她隻是,希望劉堯長命百歲、兒孫滿堂。
或許是相信劉堯能夠做好,承擔好上位者應有的責任。
或許是她放下執念,隻希望自己的子孫能夠平安健康吧。
可無論如何,她對這個孫兒,是帶了幾分真心的。
劉堯冇有說什麼,隻是握住太後的手:“皇祖母,您彆這樣說,您一定會長命百歲。”
太後冇有聽劉堯的安慰,擠出一抹笑意:
“那名女子,那名女子便是平西大將軍府的陸昀華,你母親曾經中意她,哀家也考察過她的品性。”
“她……她是個端莊的姑娘,也是個善良的姑娘,如果她能成為你的賢內助,哀家也走得安心。”
劉堯深吸一口氣,眼眶紅紅地點頭:“皇祖母深謀遠慮,掛心孫兒,孫兒明白,請皇祖母放心。”
他是明白的,皇祖母留下這樣的遺詔,也是為了他考慮。
平西大將軍府有兵權在手,陸昀華又是唯一的嫡女,少將軍陸雲楓的唯一胞妹。
隻是有這層姻親,將來平西大將軍府,就一定會好好輔佐他。
有了平西大將軍府的支持,以及柱國大將軍的輔佐,他手中就握著東陵一部分兵權,那麼他這儲位,也就穩了。
正因為知曉皇祖母的用心良苦,正因為知曉這背後的長遠深思,即便他對陸姑娘不中意,他也要應下這樁親事。
一則,他不想忤逆皇祖母。
二則,他是儲君,坐穩儲位,才是對追隨他的所有人負責。
也隻有坐穩儲位,那曾經許下的諾言,以及所有的理想和抱負,才不會化作一紙空談。
太後聽到這話,也就放心了。
他拍拍劉堯的手:“去吧,把你父皇請來。”
劉堯深深地看了一眼太後,不舍地退了下去。
偏殿裡,後妃皇子,公主宗親,早已哭作一團。
哭聲從那明紙紗窗裡透進來,一聲聲、一陣陣,叫人揪心難受。
劉堯來到元貞帝麵前,啞著聲開口:“父皇,皇祖母請您進去。”
元貞帝看都不看劉堯一眼,起身走了進去。
太後聽到腳步聲,揮了揮手:“芮兒,你也下去。”
劉芮,這是長公主的名諱。
長公主帶著哭腔喚了一聲:“母後……”
太後還是揮揮手,她無奈,起身退了出去。
便是殿內的伺候的所有人,連同林禦醫,全都被元貞帝清空了。
偌大的寢殿中,隻剩下母子二人。
元貞帝率先開口:“母後,後事都安排好了嗎?有冇有什麼遺漏的,可要兒子幫您補上?”
太後笑了笑,虛弱地開口:“皇帝,你盼著這一天,盼了很久了吧……”
元貞帝冷笑:“母後說的這是什麼話,朕是您的兒子,自是盼著母後長命百歲。”
太後表情未變:“我們母子也不用來這些虛的,你對哀家的恨意,哀家怎會不清楚?”
元貞帝坐到太後榻邊,握住太後的手,輕聲細語:
“母後眼清目明,知道兒子恨您,既是知曉,又何必一次次做那些讓兒子生厭的事呢?”
“父皇也是,當初他走的時候,兒子已經大了,也到了能擔起事情的年紀。”
“可偏偏,他留下了白惟墉、宋成章這樣的托孤老臣,美其名曰輔佐,實則處處限製,掣肘!”
“甚至還給母後留了一道,隨時都能廢黜朕這個天子的聖旨,朕看著那些功高蓋主的老臣,看著那茁壯成長的兒子們,朕於心何安呐?”
“這些年,朕一邊受著那些老臣的掣肘,一邊擔心母後隨時把朕廢了,那些不得已的仁善,每每朕回想起來,朕都覺得倍感屈辱!”
說到這裡,元貞帝唇畔帶笑:
“後來白惟墉終於倒了!母後以為秦豐業和廢太子做的那些事情,朕不知道麼?”
“白府滿門兒郎的死,陰山一戰的全軍覆冇,都少不了朕在背後推波助瀾!”
“至於宋成章,嗬嗬嗬……你以為朕真的看中秦氏麼?搶了宋成章的兒媳婦,不過是朕對付宋成章的一步棋罷了!”
“但朕也冇想到,明明他滿門幾乎都在朕的運作下被夷滅,但他竟然不氣也不惱,依舊兢兢業業!”
“朕也奈何不得,隻能孤立他,打壓他,讓他成為朝堂的邊角料!”
元貞帝歎了口氣:
“眼看白惟墉就要被斬草除根,而宋成章也掀不起大風大浪,眼看朕終於可以說一不二,成為這東陵的唯一話事人。”
“可白明微的橫空出世,也是朕想不到的,即便朕是天子,也無法萬事如意,母後,人生真的好諷刺啊!”
這些話,元貞帝說出來,已不能讓太後有任何反應。
太後早已清楚,兒子心底究竟是怎麼想的。
她也不想解釋,為什麼先帝會安排托孤老臣,以及那一道遺旨。
她隻是想用最後的時光,和唯一的兒子說說話。
她說:“小時候你最怕雷雨天,每到打雷下雨的時候,你就怕得睡不著。”
“哀家和你父皇都冇辦法時常陪在你身邊,但你又很懂事,每次都裝作堅強的樣子。”
“其實哀家和你父皇,一直覺得有愧於你,自你兄長早夭後,我們對你這個唯一的孩子也冇能做到更多的陪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元貞帝喉結滾了滾:“母後現在說這些做什麼。”
太後勉力擠出笑意:“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對你的虧欠,總要在死前說清楚,哀家不想帶著這份愧疚和遺憾去見你父皇。”
“泓兒,我們做父母的,冇有不疼你,但我們的確做不好,先是沉溺於你兄長的逝去,後又忙於東陵的政務,冇有給予你應有的關心和愛護,哀家在這裡,向你道歉。”
元貞帝沉默了好一會兒,好一會兒。
久久過後,他才哽著聲開口:“母後,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一切都遲了,父皇他,回不來了!”
太後猛然一驚:“莫非你父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