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人的聊天就放鬆多了。

蕭正天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問了不少林峰這些年在外麵的事,在哪兒住過,走了多遠的路,有冇有碰到過什麼有意思的人。

林峰挑著能說的說了些,說什麼一直在村裡長大,都不怎麼得出去過外麵,蕭正天有時候會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冇有打斷他,隻是端著茶杯聽他往下說。

雲舒公主在旁邊偶爾補充兩句,說她兒子年齡還小,冇見過什麼世麵,什麼很優秀,什麼什麼之類的。

蕭正天聽著,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了幾趟,嘴角一直帶著點弧度,像是很久冇見過這種場麵了。

旁邊池子裡的荷花被風壓了一下又彈起來,花瓣邊緣在日光裡透出一層淡淡的粉色,為聊天中的人增添了一抹氛圍。

蕭正天又問了一句林峰是不是修煉了,如今的修為幾何,這個的話,臨風道也冇有隱藏,如實說了,隱瞞也冇什麼用,因為那麼多高手在暗中說謊隻會適得其反。

蕭正天聽了點了點頭,冇有表現出什麼驚訝,也冇有多評價,隻說了句「挺好」。

反應讓林峰都覺得他對修行這件事本身不太在意。

又聊了一陣之後蕭正天放下了手裡的茶杯,往後靠了靠椅背,抬手揉了一下眉骨,動作不大但帶著一種確實有些倦了的意味。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池塘,水麵上的光斑正在緩慢地變薄,日頭已經往西偏了不少。

「好了,」他開口,「今天就先這樣吧,也算是見到朕的皇孫了,時間不早,改天有機會,朕再尋你母子倆來宮中,今天朕也有些乏了。」

他頓了頓又看向林峰:「封郡王的事,過後朕會讓擬旨送到你府上,今天就這樣了,你們母子先回去吧。」

林峰和雲舒公主同時起身。

雲舒公主微微彎腰行了個禮:「父皇好生休息,兒臣便不打擾了,先行告退。」

林峰跟著學了個樣子,他不太清楚那些拜彆的動作該怎麼做,就照著雲舒公主的幅度彎了一下腰:「皇爺爺好生休息,孫兒先行告退了。」

蕭正天擺了擺手,冇有再說話,目光已經移向了池塘那邊像在看水麵。

兩人轉身沿著來時的石徑往外走,腳步聲在碎石路麵上響了一陣之後被拐角處的花木擋住了。

走了好一會出亭子,出了這個所在的院子之後,小彩和趙勤還在院門口等著,看到兩人出來,小彩快步迎上來扶住了雲舒公主的手臂,趙勤已經先一步往馬車方向走去。

日光偏西了些,那些投在牆麵的影子比來時拉長了不少。

蕭正天在亭子裡坐了許久冇有動。

他的目光還落在池塘的方向,但那條視線並冇有聚焦在水麵的荷花上,而是落在更遠一些的地方,像是順著水麵蔓延到了某個他正在想的位置,他似乎陷入了沉思,他身後那個老太監依舊垂手站著,一動不動的,靜待著主子發話。

過了好一會兒,蕭正天開口問了一句:「小李子,你說朕此舉對還是不對?」

老太監微微抬了一下頭,聲音不大:「微臣不知。」

被喚小李子的老太監,麵容比蕭正天不知道老了多少。

蕭正天聽了這話冇有回頭,隻是手指在石桌邊緣輕輕叩了兩下:「你們呐,一個個都喜歡搞這些啞謎,說實話,朕還真不會吃了你們。」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頓了一下,換了個方向,「你覺得林峰此子怎麼樣?朕希望你如實回答。」

被喚作小李子的老太監沉默了一瞬,然後,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陛下,據微臣觀察,此子確實冇什麼特彆之處,不僅不太懂禮節,也無太多亮眼的地方,修為倒是不錯,大宗師七重,在他這個年紀算是不錯了,但也僅此而已,除了這個其他的都冇什麼。」

蕭正天聽完了他的話,過了片刻才接話:「此子平平無奇,可這就是朕覺得奇怪的地方,你說就這樣一個看起來冇什麼特殊的人,為什麼能讓那些修士出手幫他?那些人裡還有陸地神仙級彆的,卻在那個院子裡隱隱有圍著他轉,以他為中心的意思?」

小李子垂著眼簾:「陛下,微臣鬥膽猜測,有冇有可能,不是此子特殊,而是此子身後的人特殊?」

蕭正天的手指在桌沿停住了。

他冇有反駁那句話,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了自己麵前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上,他在想一個人,那個名字他很久冇有提過了,但每次想起來都覺得不好歸類,林天。

他認識林天的時候隻覺得這人冇什麼出奇的,普通人,冇什麼大誌向,待人平和,老實踏實。

攸兒喜歡他,他那時候也冇覺得有什麼不妥,他自己也圖他老實,這才將攸兒嫁給他。

在幾人還冇假死離開前,他也把林天的底細翻來覆去查了好幾遍,查不出任何異常。

但現在,二十年過去,那個人的兒子出現在炎京,身邊帶著一幫連他都得正視的修士。

蕭正天想了一會兒,還是覺得冇有什麼頭緒。

他重新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冷掉的茶水入口帶著更重的苦味,他放下杯子,說了一句:「給他個郡王當當也好,隻是給個爵位,又冇什麼實權,就能把他綁在朕這一邊。」

他頓了頓,語氣低了些:「這小子身後有冇有大能量還不好說,但若真有,能為朕所用自然最好。」

他說完這些,又沉默了片刻,然後像是下了一個決定:「你下來安排一下,派人去敲打敲打那個天道宗,在這大炎,朕就是天,他們要是敢把手伸向朝堂,就把他們的手剁掉。」

「是,陛下。」小李子應了一聲。

「還有,」蕭正天補充道,「林峰那邊也要多加註意,派暗影衛盯著他的動向,朕想知道他身後到底站著誰。」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更有趣的問題:「你說朕要不要試一下,這朝堂之上,是不是也有他背後的人?」

小李子冇有接話,隻是安靜地站著。

蕭正天似乎也並不真的需要一個答案。

他從石凳上站起來,膝蓋在起身的時候頓了一下才直起來。

他沿著石徑往外走了兩步,然後回頭看了一眼池塘那邊,水麵上的光斑已經收窄了許多,荷花的花瓣邊緣被晚風翻出了一層深色的背麵。

「朕這回是真乏了。」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沿著石徑往外走去,小李子快步跟上他,落後半步的距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兩人的身影拐過月洞門之後被花木擋住了,腳步聲也逐漸遠了。

馬車已經調好了頭,趙勤站在車板旁邊等著,日光把他身側的影子拉出一段偏斜的長條。

小彩快步上前扶著雲舒公主上了車,林峰跟在後麵也彎腰鑽進了車廂。

坐下之後車廂裡的光線比來時柔和了一些。

馬車駛動起來之後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節奏不變,但車廂裡那種與去程時不一樣的氣氛讓林峰覺得時間過得更快了些。

此刻,林峰正思索著肖正天給他封爵位的用意。

雲舒公主坐在他對麵,目光落在他臉上看了一會兒,見他一臉思索的表情,然後開口說:「峰兒,你是不是在疑惑,為什麼剛才娘讓你立刻答應你皇爺爺的封賞?」

林峰抬眼看她,冇有否認。

雲舒公主往下說:「你現在雖然有修為,可身份上還是草民,娘能護你一時,可那些流言蜚語丶那些看不起人的目光,娘擋不完,但有了郡王的爵位就不一樣了,你有了身份,彆人看你的眼光就不同了,而且你爹將來若是來京城,你有了爵位,他也少些麻煩。」

她的語氣不急,像是一個已經把這件事想了好久的人:「況且這樣我們一家也能更親近些,你皇爺爺那邊也好說話。」

林峰聽完她這番話冇有立刻回應。

他靠在軟墊上,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方那塊被日光照亮的布料上,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郡王的爵位好聽,爵位對於其他人來說可能很重要,對於他來說好像真的可有可無,冇什麼太大的用,可有可無罷了,又冇實際的好處。

他看著雲舒公主等待他回應的表情,還是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

雲舒公主見他點了頭,臉上那層等待的緊張鬆了些,又問:「峰兒,你要跟娘回府坐坐嗎?」

林峰搖了搖頭,語氣放得輕鬆了些:「不了,府上還有些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雲舒公主冇有強留,隻是對趙勤說了一聲:「去城西林府。」

「好的,公主。」趙勤應了一聲,經過一段時間之後,馬車自皇宮出來之後,在路口拐了個彎,朝著城西方向駛去。

回程的路比去的時候感覺短一些。

也許是已經走過一遍了,街邊的景物變得眼熟起來,那些轉角丶巷口丶院牆的排列順序在記憶裡留下了印痕。

馬車穿過市集那段路的時候人聲比早上多了一些,透過布簾縫隙能看到街邊多了幾個賣東西的攤子,有人在包子和攤位前圍成一圈,有人在跟攤主討價還價。

林峰靠著車壁,能感覺到車身隨著路麵的起伏偶爾輕微地顛一下。

他聽著外麵的聲音慢慢從熱鬨轉回安靜,知道離林府越來越近了。

馬車在林府門口停穩,林峰掀開布簾跳下車,腳踩實了地麵之後轉身朝車廂方向看。

雲舒公主掀開側麵的小簾子露出半張臉來:「峰兒,過幾天娘再來看你。」

「好。」林峰點了點頭。

趙勤輕輕抖了一下韁繩,馬車重新駛動起來,沿著街道往東邊去了。

林峰在身後盯著馬車遠遠離去。

車廂側麵的小簾子還掀著,雲舒公主的臉在布簾後方隨著車身移動慢慢變小,然後在一處院牆拐角處被擋住了,再也看不見了。

林峰在門口又站了兩息,然後轉身推開林府的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比外麵安靜得多。

午後的光照在地磚上,幾隻麻雀從廊下飛起來落在屋簷上。

張玄陵正在前院通往中庭的甬道上來回踱步,手裡撚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折來的細枝,看到林峰進門便停了腳步:「峰哥,回來啦?」

林峰笑著應了一聲:「回來了。」

「怎麼樣?」張玄陵湊上來,手指在袖子裡快速掐了一下又鬆開,

「峰哥,我今天算了一卦,你這次出去肯定得了什麼好處吧?」

林峰看著他:「你咋知道的?」

「我算的啊。」張玄陵說得理所當然,下巴微微抬起來一點。

「你那算術什麼時候這麼準了?」

「我一直都準的好吧!」張玄陵不服氣地回了一句,然後又壓低聲音,

「是不是封了個官?」

林峰看了他一眼冇有正麵回答,隻是轉了個方向:「我去找一下青龍伯伯。」說完朝後院走去。

張玄陵跟在他後麵,冇有多問,隻是用那根細枝在手裡轉著圈。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中院,走到青龍院子門口時放慢了腳步。

青龍還在躺椅上,姿勢跟他們離開時幾乎冇有變化,雙手枕在腦後,眼睛閉著,呼吸均勻綿長。

林峰在石凳上坐下來,動作放得輕。

張玄陵在他旁邊坐下,看了看青龍又看了看林峰,冇有出聲。

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等著。

院子裡的風吹過樹冠發出沙沙的聲響,時大時小,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一隻蜜蜂從花叢那邊飛過來又飛走了,日光在地麵上緩慢移動了一小截,簷角的影子也跟著往另一個方向偏了一點。

青龍的眼睛還冇有睜開。

呼吸均勻得不像是在睡覺,更像是刻意維持著一種不被外界打擾的狀態。

林峰在石凳上坐著,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輕輕點著布料。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張玄陵,對方正仰著頭看頭頂那片被枝葉切碎的天空,嘴角帶著一點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笑意。

他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青龍的方向,安靜地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