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婆來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陣卷著香灰和含糊咒語的風。

留下滿村驚疑不定丶心思各異的村民。

「衝撞山神…仙姑都這麽說了,看來是真的!」

「這可咋整?這幾天真不能進山了?」

「不然呢?你想變成王老五家那樣?」

「可…可家裡快斷糧了啊…」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總比冇了命強!」

關於狩獵的禁令讓靠山吃飯的獵戶們愁眉不展,

但另一則更具體丶更貼近日常生活的恐怖說法,卻以更快的速度在婦人們交頭接耳中傳播開來

「亮燈招邪」!

有不明白的婦人小聲問:「他嬸子,這『亮燈招邪』是啥講究?」

被問到的婦人立刻露出一種掌握秘密的驚恐表情,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解釋:

「哎呀!這你都不知道?山神老爺…它老人家眼神不好,

晚上是看不見東西的,跟瞎子差不多!可你要是點了燈,屋裡一亮堂,

那不就像在黑夜裡舉了個火把?山神一下子就能看見你了!

覺得你是在挑釁它,可不就找上門來了嗎?王老五家,八成就是晚上點了燈,才…」

這解釋聽起來荒謬,此刻在方家村卻顯得極為合理。

人在恐懼時,總愛給自己或他人找個能安心的理由。若關燈這招不頂用,那就再尋下一個!

一時間,如何在天黑後不點燈又能安全度過夜晚,

成了各家各戶最緊迫的難題,進一步加劇了村中的死寂。

柳婉婉出去打水時聽到了這些議論,回來一邊做飯,一邊憂心忡忡地對方圓說起。

方圓聞言,隻是嗤之以鼻地冷哼一聲:「無稽之談!」

若山神需要用凡人的燈火才能視物,那還算什麽山神?

這分明是愚昧催生出的荒唐想像。

但他也懶得去反駁,村民需要這樣一個解釋來安撫恐懼,

晚飯依舊很實在。

既然決定帶走大部分存糧,方圓便不再節省。

香噴噴的米飯,燉得爛熟的排骨,加上油亮鹹香的炒臘肉,在這愁雲慘澹的村落裡,堪稱奢侈。

小豆丁吃得滿嘴是油,連柳婉婉眉宇間的憂色都因為這頓難得的硬菜而淡去了些許。

吃飯間隙,方圓對柳婉婉道:

「已經和陳家三公子說定了,我們隨他們車隊一同去縣城。大概就這三五日內出發。」

柳婉婉動作一頓,抬眼看他,眼中既有對未來的茫然,也有一絲期待,她也覺得這村子越來越不安生了。

「都…都打點好了?」

「嗯,」方圓點頭,

「我們不占他們車馬,自己步行,跟著隊伍走就行。路上能安全許多。

你這幾天把要緊的東西再歸置歸置,米和肉也要打包,我來背著!」

「哎,我知道了。」柳婉婉輕聲應下,低頭繼續吃飯,

但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緊了緊,開始默默盤算起來。

夜色漸深,窗外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整個村子仿佛被一口巨大的黑鍋扣住,死寂無聲。

方圓看著柳婉婉還在油燈下仔細歸置著那些要帶走的家當,輕聲道:

「明天再弄吧,先把燈熄了。」

柳婉婉聞言,乖巧地應了一聲,吹熄了油燈,屋內陷入黑暗。

他雖然不信那套「亮燈招邪」的鬼話,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冇必要特立獨行,

徒惹人註意,隨大流蟄伏才是明智之舉。

方圓也早早躺下,連每日雷打不動的夜間揮刀練習都暫時停止了,以免弄出動靜。

這是一種直覺!一種生存的直覺!!

幾乎就在方圓家中那點微弱的燈火徹底熄滅的一瞬間。

村中某處,那個高大僵硬的詭異身影,

正朝著之前亮燈方向移動的腳步,猛地停頓了下來。

它那顆腦袋像是撥浪鼓般歪了歪,空洞的眼窩望向原本光源所在的大致方位,似乎流露出一絲……困惑?

它失去了目標。

「哢噠…噠…」

帶著一種焦躁和不甘。

它僵在原地,笨拙地轉動著身體,

捧著的腦袋也跟著緩緩調整方向,仿佛在重新捕捉風中殘留的訊息。

然而,四周除了風聲,隻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每一戶人家都如同沉默的墳墓,不敢泄露絲毫光亮。

它徘徊了片刻,最終,似乎確認了最初的目標已然消失。

那「哢噠…哢噠…」的聲響,再次在死寂的村落裡回蕩起來,

越來越遠,卻又仿佛越來越近。

方圓在黑暗中睜著眼,耳力提升到極致,仔細捕捉著窗外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

但除了風聲,隻有一片壓抑到極致的靜。

柳婉婉摸索著躺到炕上,聽著身旁小豆丁逐漸均勻的呼吸聲,

以及另一邊方圓沉穩的呼吸,心裡卻像揣了隻兔子,七上八下。

去縣城。

這三個字在她心裡沉甸甸的。

她知道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是簡單地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

那意味著要離開這片土地,意味著前路未知的艱險,意味著要麵對完全陌生的環境和規矩。

落戶丶生計丶落腳處…哪一樣是容易的?

她心裡有無數個問題想問,到了縣城我們住哪裡?靠什麽過活?官爺會不會刁難我們這些村民?

但這些話在喉嚨裡轉了幾圈,最終還是被她咽了回去。

這個家,是方圓在做主。

從他被革除功名丶重病纏身,到奇跡般蘇醒,再到如今變得果決丶

有力,…她看著這個男人一步步掙紮求生,一次次在絕境中撐起這個家。

雖然很多事她看不懂,心裡也害怕,但她知道,方圓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為了她們能活下去。

既然他決定了要去,那便去。

自己幫不上大忙,至少不能拖後腿,不能在這個時候用瑣碎的問題去擾亂他的心緒。

信任,在這朝不保夕的亂世裡,是她能給他的丶最樸素也最堅定的支持。

她悄悄翻了個身,麵向牆壁,將那些擔憂與疑問都仔細收好,

隻在心底默默祈禱,祈禱前路能少些坎坷,祈禱一家人能平平安安。

黑暗中,她開始在心裡細細盤算,哪些東西必須帶走,哪些可以舍棄,

想著這些具體細小的瑣事,她那顆惶惶不安的心,才漸漸踏實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