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獨自走在返回外城的路上,風雪撲麵,寒意沁骨,

但他的心卻比這天氣更清醒幾分。

看來,王師兄在家族中的處境,也並非如他表現出來的那般輕鬆如意。

他回想著王胖子在醉仙樓從信心滿滿到焦躁尷尬,最後強撐麵子的模樣,心中了然。

一個被家族寄予厚望丶本應是繼承人的嫡子,卻因一位橫空出世的商業天才堂妹而地位動搖,

陷入繼承權的爭奪之中。

今日這般被輕慢對待,恐怕並非是針對自己這個無名小卒,更多的,

是那位三東家對自己這位不太「成器」的堂兄的一種無形敲打與冷淡。

看來王師兄的日子也冇有他想像的那般舒服,方圓對這位整日笑嗬嗬的王師兄多了一絲了解。

思緒翻湧間,他已走出內城城門。

外城的燈火明顯稀疏黯淡了許多,風雪也更顯張狂。

就在他準備拐進通往家中的巷子時,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前方一個匆匆而行丶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青布長衫,讀書人打扮,身形略顯單薄,在風雪中走得有些踉蹌。

「陳兄?」方圓試探著叫了一聲。

那人聞聲停下腳步,疑惑地轉過身來。

燈籠昏黃的光線映照下,露出一張方圓熟悉的臉龐,正是昔日方家村的鄉紳,陳誌遠!

陳誌遠看到叫住自己的人是方圓,先是一愣,

隨即臉上綻放出毫不掩飾的驚喜,緊走幾步上前:

「方兄!竟然是你!冇想到你這麽快就進城了!」

他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的欣慰。

以方圓的本事,他知道進城是遲早的事,卻冇想到這麽快就能遇上,

他本還打算這幾日派人去城門附近留意打探呢。

再看方圓這一身乾淨利落的武館勁裝,精神飽滿,氣度沉凝,

與當初在村裡時那股內斂的凶悍又有所不同,顯然是得了門路,有了新的造化。

陳誌遠立刻拱手道:「恭喜方兄!看來已是覓得良枝,前途可期了!」

方圓也抱拳回禮,神色誠摯:

「陳兄客氣了。當日贈銀之恩,方圓一直銘記於心,還未曾好好謝過。」

陳誌遠連連擺手:「舉手之勞,何足掛齒。方兄能安然入城,便是最好的結果。」

他頓了頓,他不等方圓尋問,介紹起自己的近況,顯然是把方圓當成可交的朋友,

「慚愧,如今托家族之福,在城中的『青林書院』謀了個先生的職位,也算勉強有個差事。」

青林書院?方圓心中微動。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以前在縣城讀書時便聽過這個名字,

是清河縣乃至整個霧水郡都頗有名氣的書院,山長更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儒,陳青林。

能在這樣的書院擔任先生,對於擴展人脈丶積累聲望乃至未來仕途都大有裨益。

方圓不禁暗自感歎,這些鄉紳世家,即便遷徙入城,

其積累的人脈和能量依然不容小覷,總能迅速找到新的立足點。

陳誌遠似乎看出了方圓的感慨,苦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自嘲與滄桑:

「什麽托家族之福,說白了,也不過是銀錢開路罷了。」

直到親身經曆這遷徙之苦,見識了這城中的世態炎涼,他才真正明白,

往日埋頭讀書時是何等天真。這世道…遠比書本上寫的要殘酷得多。

方圓看著他臉上已有了一絲堅毅之色,顯然陳家在縣城的處境並不好。

兩人站在風雪中敘了幾句舊,方圓想起一事,便開口問道:

「陳兄,冒昧問一句,若是孩童想要入青林書院啟蒙讀書,不知需要多少銀錢束修?」

陳誌遠有些詫異,旋即明白過來:「方兄是為家中那位小妹子打聽?」

他想了想,答道:「若是蒙學,束修倒不算太高,一月需二兩銀子,書院每日會管一餐午飯。」

2兩銀子?便可進青林書院啟蒙?說起來倒是劃算。

一些富庶人家也都出的起。

方圓點點頭,將此事記在心裡,默默盤算等找到搞錢的路子也該把小豆丁讀書的事提上日程了,

小豆丁年紀漸長,總是一個人窩在院子裡不是辦法。

他不求她能讀出名堂,隻希望她能明些事理,識些字,更重要的是能有些同齡的玩伴,過得開心些。

若是小豆丁知道他的想法,定會撇嘴:玩伴什麽的才不重要呢!

而且有陳誌遠在書院裡幫忙照看一二,他也更放心。

陳誌遠笑道:「方兄若有此意,到時我來引薦便是。」

「好,再次先多謝陳兄了。」

方圓心中關於小豆丁上學堂的念頭,卻如同種子般悄然落下。

這或許,是他在這個冰冷縣城裡,能為家人規劃的,又一個微小的未來。

忽地想到了什麽事。

方圓看著陳誌遠,嘴唇動了動,幾番猶豫,此事詭異,說出來恐怕驚世駭俗,但他若不說,心頭難安。

陳誌遠見他神色變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由笑道:

「方兄,你我雖相識不久,也算共過患難。有何話,但講無妨,何必作此忸怩姿態?」

方圓沉聲問道:「陳兄,進城之後,你們陳家……可曾遇到什麽不尋常的麻煩?」

陳誌遠聞言,微微一愣,以為方圓是在關心自家,便寬慰道:

「方兄放心。雖然進城時有些許波折,但在家父與家兄運作下,都已打點妥當,並無麻煩纏身。」

他笑了笑,「些許小事,不足掛齒。」

方圓卻緩緩搖頭:「陳兄,你理解錯了。我問的,不是清河縣裡的麻煩。」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一字一句道:「我問的,是像方家村那種……麻煩?」

「方家村」三字一出,陳誌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臉色「唰」地一下變了,透出幾分驚疑。

他猛地看向方圓,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一些:「未曾!一切安好!方兄何出此言?!」

看到他這般反應,方圓心中那不好的預感越發強烈。

他不再猶豫,將困擾自己多日的問題拋了出來:

「陳兄,難道你冇發現嗎?那日我們在雪落村借宿,處處透著古怪!

還有那個刀疤臉的護衛,他晚上講的那個走鏢遇到的邪門故事……」

如今方圓已然不是當初的那隻雛鳥了,隨著在武館的練武,方圓逐漸了解到這個世界的一角。

聽了那個故事,方圓覺得哪哪都透著彆扭。

「刀疤臉護衛?」陳誌遠臉上露出明顯的詫異,打斷了方圓的話,眉頭緊鎖,

「方兄,你說的是何人?我們車隊裡,哪來的什麽刀疤臉護衛?」

這次輪到方圓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