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皈依吧!」浩大的聲音直接在他靈魂中轟鳴,帶著滌蕩一切的力量。

就在方圓心神劇烈動搖,幾乎要被那無窮的罪孽感和皈依的衝動徹底吞噬時,

懷中貼身收藏的那枚得自厲無痕的溫潤玉佩,突然自發地傳出一股清涼柔和的氣息!

這股氣息並不強大,卻異常精純堅定,如同炎夏的一縷清泉,

瞬間註入他幾乎被梵音灼燒的識海,讓他的意誌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我……有罪?」方圓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仿佛在與整個天地對抗,

「我不殺人,彆人卻要殺我!趙雄要殺我,厲無痕要殺我,

劉管事要殺我……所以,我反抗,我自保,就是有罪?!」

他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那金光萬丈的巨佛,一股壓抑已久的戾氣與不屈轟然爆發:

「如果我有罪,那麽那些先舉起屠刀的人呢?他們的罪,誰來清算?!」

金光佛像寶相莊嚴,聲音宏大而漠然,仿佛在陳述至理:

「罪者墮入惡道,施害者自有其惡業,不因緣由而改。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你殺一人,便染一分業障,增一分惡果。此乃定數。」

「定數?好一個定數!」方圓怒極反笑,那清涼的玉佩氣息支撐著他保持著一線清明,

「我心中所想,隻有一字——救!救我自己的命!

見那惡徒舉刀,我殺他,便是救我自己!何來罪孽?!

莫不是按你這道理,我束手待斃,引頸就戮,才是無罪?我活著,便是有罪?!」

「我活著,便是有罪?!」這句話,竟隱隱撼動了周遭的金光,

「好!就算按你這歪理,我活著是罪,我殺人是罪!那我問你——」

方圓一步踏前,仿佛無視那巍峨佛像的威壓,聲音斬釘截鐵:

「這世上,誰有資格判定,活著本身便是一種罪?!是你這泥塑金身的偶像?還是那虛無縹緲的天道?!」

「我自大青山掙紮求生,於豺狼虎豹丶人心鬼蜮間搏出一條活路,隻為活著!這有何罪?!

厲無痕視人命如草芥,為一己私欲可滅人滿門,他活著,他殺人時,你怎不去問他有無罪孽?!

劉管事見寶起意,欲下藥謀財害命,她行惡時,你怎不顯聖說她有罪?!」

他的質問如同連珠炮火,一句比一句更淩厲,更根本:

「冇人,可以輕飄飄地否定一個人活著的權利,更冇資格將求生的本能定為原罪!

你不行,你背後的佛不行,漫天神魔也不行!」

「你說我殺人有業障?那我告訴你,我殺趙雄,是因他要殺我!

我殺厲無痕,是為除一禍害,免更多無辜者遭殃!我殺劉管事丶莫管事,是他們先要殺我奪寶!

我所揮之刀,刃向前時,或許隻為自救,但刃落之後,難道不是斷了惡因,阻了更多惡果?

這難道不是『慈悲』?!」

「無人可定我活著為罪!佛亦不行!」

方圓最後一聲怒吼,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

那金光佛像似乎微微一頓,顯然在消化方圓這一番辯解。

片刻後,佛音再響,這次卻多了一絲人性化。

方圓不得不懷疑,這次是不是有真人來接管了,

這玉佛背後,果然有「主」!而且,絕非等閒!

不待方圓辯駁,那佛像緩緩開口:

「渡人者,先渡心。你揮刀之時,心中可曾存了半分救人之念?

可曾想過化解仇怨丶導人向善?不過是以殺止殺,以暴製暴,終究難逃因果業報糾纏,沉淪苦海。」

「化解?導人向善?」方圓嗤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

「和尚,你執念於『殺』這個表象,卻看不見『為何而殺!你口口聲聲要『救』,

可曾在我被追殺丶被下藥丶被圍堵時,顯聖來救?!

你不曾救我於危難,卻在我自救之後,跑來指責我殺心太重丶業障深重?你,著相了!」

浩大的梵音再次響起,但音色與節奏已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縹緲與深邃,仿佛真的是從無儘遙遠之處傳來:

「著相……嗬……小小武者,倒也有些機鋒見地。」

這聲音,直接響徹方圓的心神,正主來了!

「然,你殺心熾盛,業力纏身,總非虛妄。縱有巧言,難掩本質。你心中,可有一刻真正安寧?」

方圓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佛光幻境:

「『心即是佛』!若我心向惡,縱然不殺一人,終日算計害人,難道就不是罪?

和尚,你口口聲聲執著於『殺』帶來的影響,卻看不見『不殺』可能帶來的更大惡果!

若我因內心一絲虛無的『不寧』而束手,任由惡徒橫行,

那因此而死丶而受苦的無辜者,他們的『安寧』,又該誰來負責?這又該算在誰的頭上?!

和尚,你告訴我,我到底——有罪,還是無罪?!」

「轟——!」

那頂天立地的金光巨佛,眉心處,突然出現了一道細微卻清晰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蛛網般擴散開來!佛光開始劇烈波動,莊嚴的梵音出現了紊亂的雜音!

佛像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愕然?

方圓隻覺得一股強大的排斥力傳來,眼前一花,所有光影丶聲音如潮水般退去。

「呼——嗬——!」

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冷汗如漿,瞬間浸透了內衫。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他依舊站在自家小院的石桌旁,月光清冷,夜風微寒。

掌心中,傳來細微的「哢嚓」聲。

他低頭看去,那尊曾經溫潤精致的小玉佛,此刻已布滿無數細密的裂紋,光澤儘失。

隨著他目光落下,玉佛輕輕一震,徹底化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從他微微顫抖的指縫間簌簌滑落,被夜風吹散,再無痕跡。

方圓僵立了許久,才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任由最後一點玉粉隨風而去。

他伸手入懷,緊緊握住那枚救了他一次的溫潤玉佩,

感受著那實實在在的清涼觸感,狂跳的心才漸漸平複。

一股強烈的後怕,伴隨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湧上心頭。

「這是.....信號斷了?」方圓低聲自語,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好邪門的玩意兒……」他聲音沙啞地低語。

他可不認為自己能辯倒彆人,若不是自己心智足夠堅韌,

若不是那玉佩關鍵時刻護住靈臺,若不是自己前世那點零碎的辯證思維在緊要關頭起了作用……剛才那一關,

恐怕真的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