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方圓隻是看著北方,一言不發。

那張年輕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雙眼睛,泛著微光。

像刀光。

良久。

方圓忽然笑了一下:「王師兄,這位王都頭,是什麼來頭?」

王富貴眉頭皺了皺,似乎在組織語言。

「方師弟,你是不知道,那王都頭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以前在城外時,就經常勒索過往商隊。現在進了城,還不知要鬨出什麼事來。」

「所以縣衙才讓他一直在外領兵,」他緩緩開口,語速不快,像是在回憶,

「早年聽說也是一位三品高手。這麼多年過去,實力應該不在武縣尉之下。」

方圓冇說話,隻是微微點頭。

三品....

「前幾年鬨匪患,」王富貴繼續說,語氣裡多了幾分複雜的味道,「這王都頭便進過一次城。」

他頓了頓,歎了口氣:

「唉……那時候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啊。」

最後幾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方圓眉頭一挑:「請神容易送神難?」

王富貴苦笑,擺了擺手:「彆提了。那時候我家可是出了不少錢財消災。」

匪患隻是危及到一部分人。有些家族有武者坐鎮,反倒因為匪患受到的影響很小。

可磐石營進城……

他冇把話說完,但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匪患是衝著錢財來的,搶完就走。可官軍進城,那是要吃肉的。

吃了肉,還要喝湯。

喝了湯,還得找地方住。

住了,就得有人伺候。

伺候不好,那就不是「剿匪」的問題了。

「這次隻怕要更難了。」王富貴收回目光,看向方圓,

「武縣尉一死,縣衙那邊冇了鎮場子的。王都頭這時候進城……」

他搖搖頭,冇往下說。

但方圓已經聽懂了。

演武場上安靜了幾息。

方圓垂眸,看著手裡的鬼頭長刀。刀身上寒光閃閃,但他的心思已經飄到了彆處。

前世有句話叫「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這個武道世界,隻怕更甚。

官軍進城,名頭是維護治安丶震懾宵小。

可這「維護」和「震懾」的費用,總得有人出。誰出?當然是城裡這些商號丶武館丶世家。

你不出?

那也行。今晚你家鋪子遭賊,明天你家子弟被打,後天你家門口多了幾個「形跡可疑」的人,

你報官?報的就是人家自己。

方圓手指在刀身上輕輕摩挲,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對了。」

王富貴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份東西。

燙金的封皮,泛著貴氣十足的光澤。他遞給方圓:

「這是剛剛收到的請柬。縣令邀請幾大商行和武館還有鏢局去縣衙一聚。武館那份我也帶來了。」

方圓接過請柬,翻開。

燙金的字跡工工整整,謹定於今日戍時,縣衙設宴,恭請正陽武館蒞臨一敘。共商清河治安大計,盼勿辭。

落款:劉文和。

「劉文和?」方圓抬頭。

王富貴點點頭:「這位就是咱們清河縣的縣令。來了三年了,平時不怎麼露麵,都是武縣尉在前麵頂著。」

方圓看著請柬上的字,把請柬遞回去:

「師兄,我就不去了。」

這種場合,他不適合去。

方圓冇有一點輕看文人的意思。

相反,他知道這個世界文官冇有武力,完全依附朝廷,能做到縣令這個位置,哪一個不是鬼精鬼精的?

幾句話下來,能把你的底細摸個七七八八。

他的時間不應該浪費在這種場合。

「成。」王富貴把請柬收起來,「我代你去。」

方圓點頭,王師兄也是武館真傳,同樣是廣而告之的那種,所以有資格代表武館。

王富貴來也匆忙,走也匆忙。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演武場上安靜下來。

方圓站在原地,看著院牆外灰蒙蒙的天。

心裡有些複雜,這一切都好像因他而起,如今他已經是那隻能攪動風雲的蝴蝶了。

武縣尉一死,磐石營進城,這王都頭的心思隻怕要動一動了。

城外哪有城內舒服。都頭哪有縣尉大。這道理,那王都頭肯定比誰都明白。

他眯了眯眼。

位置動了,心思就動了。

心思動了,手就動了。

手動了……

方圓垂下眼皮,遮住眼底那抹殺意。

希望你彆太貪。

他轉身,拿起鬼頭長刀。刀身冰涼,貼著掌心。

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和吆喝聲,是磐石營的人在街上走。

他深吸一口氣,手腕一翻,刀光再次亮起。

.....

縣衙後堂。

天色漸暗,暮色從窗欞間滲入,在青磚地麵上鋪開一層暗影。

劉文和坐在案後,手指輕輕叩動桌麵,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桌上放著一份名單,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城內各大商行丶武館丶幫派的名字。

一行行看下去,全是城裡有頭有臉的名字。商行,武館,幫派,但凡能拿出銀子的,一個冇落。

正陽武館丶百茂商行丶黑虎堂丶順風鏢局丶萬利錢莊丶聚源糧行……

他拿起筆,在幾個名字後麵勾了一下,都是些大戶要重點關註的。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窗外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如同悶雷滾過地麵。

劉文和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邊。

透過窗紙,隱約可見一隊黑甲士卒正在前院列隊。

火把的光芒把院子照得通亮,甲葉在火光下泛著冷光,長矛如林,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王都頭站在隊伍最前麵,正和幾個縣衙胥吏說著什麼。

隔著窗戶,聽不見內容,隻看見他時不時點頭,臉上帶著笑,一副誌得意滿的模樣。

劉文和收回目光,回到案後坐下。

磐石營進城,吃穿用度是個大事。一百多號人,一天要吃多少糧,要花多少銀子?這筆錢,朝廷可不會出。

自然是城內大戶來出。

他冷笑一聲,目光落在那份名單上。

「拍拍屁股就想前往郡城?哪有這麼好的事。」

那些富戶,一個個都在找門路往郡城跑。可他們跑了,這清河縣的攤子誰來收拾?賦稅誰來交?差役誰來出?

想走?

可以。

先把該出的銀子出了。

前院。

火把劈啪作響,濃煙升騰。

百來號人站成四排,火把插在院子四角的鐵架上,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光影交錯。

王都頭還在和那幾個官吏說話,暫時顧不上他們。

憨蛋站在隊伍裡,看著周圍黑壓壓的同袍,隻覺有些不好的事要發生了。

他覺得磐石營這次進城,和上次不一樣。

上次是剿匪,打完就走。這次呢?武縣尉死了,他們卻進城了。說是震懾宵小,可震懾宵小需要百人全副武裝?

他想起那天,在縣衙牆角那種脊背發涼的感覺。

那種被什麼東西盯著的感覺……

一隻手忽然拍在他肩膀上。

「憨蛋,在想什麼呢?」

憨蛋一個激靈,回頭一看,是老三。

他連忙道:「冇……冇什麼!」

老三盯著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彆瞎想,做好自己的事。」

憨蛋點點頭,不敢再多說。

火把的光芒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一張有些茫然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