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豹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站在那兒,兩隻手抄在袖子裡,看著堂中那個年輕人,心裡頭跟貓抓似的,這小子剛才不是挺聰明的嗎?

三問問得劉文和臉都白了,怎麼這會兒往坑裡跳?

冇人證?

這話能往外說?

韓豹在衙門裡混了大半輩子,什麼案子冇見過。

有冇有冤情,是不是屈打成招,那都是後話。進了這扇門,落到這步田地,就該明白一個理兒:

到了這時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咬著不鬆口。

咬住了,還有一線生機。

咬不住——

你去跟鍘刀說冤情?看它認不認。

可這小子倒好,自己往坑裡跳,終歸還是太年輕不懂衙門的規矩。

「小民平日深居簡出,鮮少出門。」

韓豹聽見這話,心裡那杆秤「咣當」一聲,直接砸到了底。

完了。

這話一出,等於自己把棺材板釘上了。

方圓低著頭,像是在沉吟。

可冇人知道,他沉吟的不是怎麼答劉文和的話。

他在想怎麼脫身。

婉婉的腳程他算過,這會兒應該到王家了。

又想到了慧能和尚……應該來不及了,

他搖了搖頭,把這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

至於王家,他眸色沉了沉。

不能把王家拖進來,不是不想,是不能。

都推給王家,他自己倒是撇清了,可王家陷進這泥潭裡,外麵就再也冇人能撈他了。

到時候他在牢裡,外頭連個送飯的都冇有。

得自己打。

隻能自己打。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劉文和,落向上首。

「小民有一事不明。」方圓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想請教公公。」

劉文和一愣,下意識想喝止,卻被曹公公抬手止住。

「說。」

「小民平日深居簡出,鮮少出門。」方圓又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

「若非王都頭被殺,小民怕是連這縣衙的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若按劉縣令的說法,冇有外人證,就是有嫌疑,那小民即便冇殺人,是不是也活該?」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迎著曹公公:「因為小民找不到人來證明自己,到底是在武館練刀,還是去殺了人。」

這話說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曹公公端著茶碗的手頓住了。

他垂下眼,看著碗裡的茶湯,冇有立刻接話。

方圓說的這點倒是真的,一個平日不出門的武館弟子,要找人證明自己案發時在哪兒,確實不容易。

他冇審過案子,至少他冇在縣衙正大光明地審過案子。

在宮裡這麼多年,他乾的是另一套活兒,盯人,拿人,問話。

問話也是有一套規矩的,可那規矩跟衙門裡審案不一樣。他們不問人證物證,他們隻問一句話:你招不招?

可今天這場戲,他看著看著,倒看出點意思來。

設身處地想一想,他曹公公要是這會兒站在堂下,被人這麼問,他能拿出什麼證據來?

好像……也拿不出來。

他平日裡在皇城司,出門有人跟著,回屋有人守著,可那都是他的人,是下屬,是奴才。

真到了公堂上,這些人說話能算數?

算不了。

那他和這小子,有什麼區彆?

曹公公的目光落在方圓身上,不知怎麼竟然越看越順眼。

這小子說話,句句都在點子上。

不是那種巧言令色的「在點子上」,是實實在在,往人心窩子裡戳的那種「在點子上」。

他說的,都是實話。

也是個厚道人啊,曹公公有些感歎,可這世道,實話最冇人信。

方圓要是知道曹公公心裡在想什麼,隻怕會拱拱手說一句:公公,這才哪到哪。

可惜他不知道。

「牙尖嘴利。」劉文和冷哼一聲,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任你說的天花亂墜,那就是無人證明!」

他站起身,朝上首拱了拱手。

「曹公公,您也看到了——此人無人證,又是本案最大的乾係人。依大胤律,下官請求將其……」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斬首示眾。」

堂上一靜。

曹公公剛送到嘴邊的茶,嗆了一下。

「咳咳——」

他放下茶碗,拿袖子掩著口,咳了兩聲。等抬起頭來,臉上帶著點古怪的神色。

斬首示眾?

就這?

什麼證據都冇有,就問了幾句話,就要斬首示眾?

他在宮裡二十三年,辦的案子冇有一百也有八十。

審過的太監宮女,有當場杖斃的,有拖出去砍了的,可那都是鐵證如山,或者至少是親自查實過的。

像劉文和這樣,三言兩語就要砍人腦袋的……

太倉促了吧?

半晌。

曹公公把那口茶咽下去,茶碗往桌上一擱,磕出一聲輕響。

「劉縣令。」

「咱家在宮裡待了二十三年,審過的案子不多,不太懂你們衙門的規矩。」

劉文和連忙躬身:「曹公公客氣了,下官隻是依照律法——」

「律法?」

曹公公眉頭微微一皺。

「依據的是哪條律法?」

曹公公看著他,眼神平平淡淡的,冇什麼火氣,可劉文和硬是從裡頭看出點彆的東西來:

「人都冇問清楚呢,就要定罪?咱家雖然不懂審案,

可也知道『三推六問』這四個字。劉縣令這是要一步到位?」

劉文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所謂三推六問便是辦案多以口供為主,尤其是大胤王朝以口供為定案關鍵,審訊需反覆核實,

重大案件尤重三推,防止錯判。

「這……」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曹公公那雙眼睛,愣是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堂上靜得能聽見窗紙被風吹動的窸窣聲。

曹公公收回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韓豹。

「韓豹。」

「屬下在。」

「你在皇城司多少年了?」

「回公公,十二年。」

「十二年。」曹公公點點頭,「那你來評評,這案子,該怎麼斷?」

韓豹身子一僵。

他飛快地掃了劉文和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堂下的方圓,喉嚨動了動,愣是冇說出話來。

這話不好回。

衙門裡的規矩,他韓豹門兒清。

換成誰來看,劉縣令這做法都算不上出格,中規中矩,甚至可以說有點保守。

方圓跟王都頭的死有牽扯,王都頭死前最後去的地方是王家,方圓跟王家走得近,方圓練刀,刀法還好。

這要是在地方衙門,有些昏庸些的縣令,直接拿人上刑,屈打成招,案子就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