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站在那塊紅木板前,目光定在那些名字上,一動不動。

小二的吆喝聲丶街上的喧鬨聲丶遠處酒樓裡傳出的劃拳聲,都像潮水一樣退去了。

他的耳朵裡隻回響著一個聲音,皇甫英說過的話。

「這賭局,就是郡城對清河縣的一場收割。」

當時他還不完全明白這話的意思。

現在看著這份榜單,看著那些低得離譜的賠率,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這是打窩又不想給點甜頭,吃相還真是難看啊....

萬寶樓和郡城世家,不是在賭誰贏。他們是在賭本地人的那點家底。

那些本地大戶,看著榜單上一個個外來的名字,心裡那點不服氣全被勾起來。

投註吧,押自己人,押那些名字後麵寫著「清河縣」三個字的武者。

可本地人上榜的有幾個?賠率有多高?高到讓人心動,高到讓人覺得撿了便宜。

可真正能贏的,永遠是莊家。

方圓盯著榜單,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小二在旁邊等了半天,見他冇反應,小心翼翼地問了句:「客官?」

方圓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

「我押方圓奪冠。」

小二一愣。

他飛快地翻開手裡的冊子,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裡來回劃拉。

從前往後,從後往前,又翻了一頁,再翻一頁。

翻到最後,他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有無奈,有為難,還有一點點好笑。

「客官,這榜上冇有叫方圓的。」

方圓眉頭一挑。

「那不能押?」

「能押,當然能押。」小二連忙擺手,指著冊子最底下那行小字給他看,

「那些冇上榜的武者,賠率統一是——」

他頓了頓,豎起一根手指。

「1賠100。」

小二看著方圓,臉上露出那種「您懂的」的表情。

那意思很明白:賠率是高,可您覺得可能嗎?

一個連榜都冇上的本地武者,拿什麼去跟趙淩雲丶周彥之那些人爭?

方圓冇理會他的眼神,從懷裡掏出幾張銀票,往櫃臺上一拍。

「我就押我自己奪冠。三千兩。」

銀票落在櫃臺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小二低頭一看,眼睛都直了。三千兩,這數目夠在清河縣買好幾間鋪麵了。

他抬起頭,看著方圓那張平靜的臉,忽然反應過來,這位主壓的是自己。

原來他就是方圓。

小二咽了口唾沫,看看銀票,又看看方圓,職業良心忽然冒了出來。

「客官,」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您不知道,若是不押榜上的人,那是買定離手,不可再改了。

榜上那些人,比賽開始前還能改,還能換。您這……」

他冇說完,但意思到了:您這三千兩,押進去可就拿不出來了。

方圓點點頭:「買定離手,當然理當如此。」

小二見他冇明白,又急急地解釋:

「客官看來之前冇玩過這個賭局。押榜上的人,可以在比賽開始前隨時修改。

您要是覺得這賠率低,還可以買名次....」

他隻當是方圓嫌賠率低,旋即翻開冊子,指著一頁密密麻麻的細則給方圓看:

「比如那趙淩雲幾時奪冠,對手能撐幾招,這些賠率都高些。

1賠5丶1賠8,比單純押奪冠高多了。」

方圓低頭看了一眼。

冊子上寫得清清楚楚:趙淩雲,第一輪勝出賠率1:1.1,第二輪1:1.2,決賽1:1.5;

周彥之,首輪對手撐不過十招賠率1:3,撐不過三十招賠率1:1.5;

陳伯昭,進入前三賠率1:4……

再往下翻,每一個上榜的人,都有類似的細則。

有的甚至細到「第幾招使出什麼功夫」

「對手第幾次倒地」這種程度。

方圓的目光在這些數字上掃過,嘴角微微揚起。

原來這才是萬寶樓坐莊的核心。

那些大戶,看不上奪冠那點賠率,就會把錢砸在這些細則上。

可這些細則,可操控性太大了,而且操縱起來遠比操縱冠軍詭術要簡單,

方圓想到前世的一種叫足球的比賽,裁判一個眼神,對手一個假摔,就能讓幾萬兩銀子打了水漂。

這裡麵可操作的空間太大了....

方圓合上冊子,推回去。

「不用了。」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就押方圓奪冠。三千兩。」

小二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看著方圓那雙平靜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低頭在冊子上記下投註信息,一邊寫一邊搖頭,:

「三千兩啊……」

邊寫便想,這錢是大風刮來的吧……

方圓若是知道他在想什麼,隻怕真會驚訝,還真讓這小子說準了....

那些銀子,都是從該殺之人手裡拿來的。

攢了大半年,就攢了這麼些。

全押上了。

小二從懷裡又摸出一本冊子,遞給方圓看了一眼。

這本跟剛才那本不一樣,紙張厚實,邊角壓著金線,

上頭蓋著好幾個朱紅印章,有錢莊的,有商號的,還有幾個私人的,方圓一個名字都不認識。

冊子封麵上印著一行小字:永豐錢莊擔保,見票即兌。

看起來倒是像那麼回事.....

方圓想了想,冇聽過這個錢莊的名字。應該是郡城那邊的錢莊吧。

小二翻到空白頁,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神情,職業性的熱情底下,壓著一絲不忍。

「客官,那我可寫了啊。」

筆尖又往紙上落了落,停住。

他抬眼看了看方圓,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最後一次機會,您可要想好了。

方圓看著他那張糾結的臉,忽然覺得這小二挺有意思。

明明是個拉客的,倒替客人心疼起銀子來了。

「寫吧。」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若是有多餘的閒錢,也買一份。定不讓你吃虧。」

小二筆尖一顫,在紙上點了個墨點。

他搖搖頭,低頭把那墨點描成個字,心裡苦笑。

他一月就掙那幾個碎子,養活一家老小都緊巴巴的,哪敢跟著瞎玩?

三千兩?把他賣了都不值這個零頭。

筆尖在紙上沙沙走著,小二寫得認真。

姓名丶籍貫丶所屬武館丶押註金額丶賠率,一項一項,工工整整。

寫完了,他把冊子轉過來,推到方圓麵前。

「客官,這上麵的信息需要您自己填一下。」

方圓低頭看去。

冊子旁邊另有一張單頁的憑證,紙張比冊子還好,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絹帛壓出來的。

上頭已經印好了格式,留出幾處空白,跟他前世見過的支票有點像。

他接過小二遞來的筆,在空白處一筆一畫地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