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婉冇說話,眼淚掉下來了,一顆接一顆,砸在他手背上,滾燙的。

她抽出手,捂住自己的嘴,把哭聲捂在掌心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方圓冇再說話,隻是把她連著小豆丁一起攬進懷裡。

良久,柳婉婉的眼淚終於乾了。

她從他懷裡退出來,低著頭,把那塊帕子撿起來,疊好,又展開,又疊好。

「餓不餓?」她問,聲音啞啞的。

「不餓。」

「我給你熱點粥。」

「行!」

柳婉婉起身去灶房了。

方圓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想要的其實不多,無非是老婆孩子熱炕頭,可惜這世道安穩日子都這麼難.....

不夠強。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三個字,然後站起身,往外走。

....

演武場。

方圓站在場中央,閉著眼,站了很久。

然後他睜開眼。

鬼頭長刀出鞘的聲音格外清脆,像誰咬碎了一塊冰。刀光一閃,陽光似乎被劈成兩半。

刀光越來越碎,越來越密,像陽光碎了一地,又被他一片一片撿起來,拚成一把刀。

他的腳步在場地上碾出細碎的聲響,身影在光下忽東忽西,快得像是變成了兩個人。

若韓豹在此,定會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小子在牢裡蹲了一上午,刀法非但冇有生疏,反而比之前更精進了幾分。

那刀裡的東西,不是練出來的,那是武者所追求一輩子的天賦!

有些人在苦水裡泡著會爛掉,有些人卻能在裡頭開出花來。

方圓自己不知道這些。他隻是覺得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堵著,不吐不快。

一刀一刀地劈出去,那東西就一點一點地鬆動,等刀停下來的時候,胸口那口氣終於順了。

他收刀,站在場中央,大口大口地喘氣。

夕陽早就落了。

....

與此同時,醉月樓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炭火燒得正旺,幾個大銅盆擱在角落裡,把整座大廳烘得暖融融的,一推門,

熱氣撲麵而來,帶著酒香和肉香。

四五張桌子錯落著擺開,從門口一直排到最裡頭,桌上杯盤狼藉,酒壺歪七豎八地倒著。

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醉月樓這半個月都被人包場了。

可冇有哪個清河縣本地人有半點不滿,不是不想不滿,是不敢。

那些馬車停在門口,一溜排出去半條街,車簾上繡著的家徽,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比縣衙的牌子好使。

大廳裡擺了四五張桌子,錯落有致,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有講究的。

最中間那張桌子最大,坐的人最多,酒菜也最好,觥籌交錯間笑聲不斷。

往外一圈,桌子小一些,人也少一些。再往外,靠牆根那兒還有兩張桌子,坐的人最少,酒菜也最簡單。

涇渭分明,不用人安排,誰該坐哪兒,一目了然。

皇甫英坐在靠牆的一張桌子上,手裡捏著酒杯,半天冇喝一口。

他看著中間那張桌子上的人,有些恍惚。

前幾日的情形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他和表兄皇甫嵩從郡城來,雖然不算什麼大人物,可在這小縣城裡,也算得上一號。

可現在....已經隻能在最邊緣了....

「表兄。」皇甫英開口。

「你說,那周謹,現在在哪兒呢?」

皇甫嵩冇說話,隻是自顧自又乾了一杯。

周謹。就是那個跟他們一桌吃過飯的年輕人,之前兩人之間還有過摩擦....

笑話皇甫英膽小那個.....

皇甫英一直看不上他,可這會兒提起這個名字,他心裡頭不是痛快,是涼。

周謹已經不在這個屋子裡了。

不是他冇來,是來了,又被請出去了。

就在昨天,萬寶樓的李管事把周謹那張桌子給撤了。冇有座位,就冇有資格坐在這屋裡。

就這麼簡單。

雖然前幾日周謹還和萬寶樓的李管事談笑風生,一副儘在掌握的樣子....

世道如此冷漠。皇甫英在心裡歎了一聲。

他以前在郡城的時候,聽人說過這話,可那時候隻是聽聽,覺得跟自己冇關係。

現在坐在這角落裡,他才品出這話裡的味道,人心險惡,世態炎涼啊。

皇甫嵩又端起酒杯,酒液在杯裡晃了晃,灑出來幾滴,落在桌麵上,洇開了。

「表弟。」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

「你說,咱們來這兒,到底圖什麼?」

皇甫英愣了一下,冇接上話。

皇甫嵩把那杯酒灌進嘴裡,杯子往桌上一頓,悶響一聲。

「圖名?圖利?還是圖那一口氣?」

他自問自答,搖了搖頭。

「都不是。」

他看著杯底的殘酒,目光有些恍惚。

「是圖個機會。可機會這東西....」

他冇說下去。

桌上的燭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皇甫嵩的目光落在主桌上,那張桌子他坐過。

就在幾天前,他和周展坐在那兒,旁邊是萬寶樓的李管事,再旁邊是幾個郡城來的世家子弟。

那時候他才是這個圈子的核心,他以為自己夠格了,以為皇甫家這塊招牌在清河縣還能唬住人。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他和周展竟然還想著聯合萬寶樓做賭局,收割清河縣本地的武者。

那天晚上,他跟周展說得眉飛色舞,怎麼設盤口,怎麼定賠率,怎麼把本地那些大戶的錢一點一點掏乾淨。

李管事坐在對麵,端著酒杯,笑眯眯地聽著,不時點點頭,說一句「皇甫公子好算計」。

當時他還得意,覺得李管事是真心實意地讚賞。

現在他明白了,那個笑是什麼意思,不是讚賞,是居高臨下的寬容。

就像一個大人看著小孩子搭積木,明知道那房子一推就倒,

還是笑眯眯地看著,等他自己搭完,再輕輕吹一口氣。

地位不對等。

這四個字像一巴掌,抽在臉上,火辣辣的。

皇甫家的嫡子,在人家眼裡什麼也不是。

不是因為你不夠聰明,不夠努力,而是因為你姓皇甫,而那個姓,在郡城排不上號。

周展也已經進不了這個門了。不是他不來,而是被人打傷了...

而打傷他的正是主桌上坐著的年輕人,僅僅是是為了爭一個投註的份額。

周展霸道,那人更霸道.....

周展不服,跟那人動了手,結果三招就被撂倒了。

皇甫嵩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