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昭走到棚子下,大咧咧地坐下,把金棍靠在旁邊。

周彥之已經坐好了,離他隔了兩個座位。陳伯昭也不在意,翹起二郎腿,等著比賽開始。

「周兄,」他忽然開口,「你說那個叫方圓的,能撐到第幾輪?」

周彥之淡淡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陳伯昭笑了:「我賭他第一輪就出局。」

周彥之冇有接話。

他隻是望著空地上那個穿藍衣服的年輕人,目光深邃。

周彥之見過太多次這種場麵了。

在郡城的時候,陳伯昭看上一個人,先是看似霸道的善意,讓人放鬆警惕。

再是打壓,把人踩到泥裡,然後伸出手來,說「跟我吧」。

那手伸得理所當然,好像之前的打壓是什麼恩賜一樣。

被陳伯昭如此戲耍過的人不在少數。

有的扛不住,低頭認了,做了他的棍侍,被打得半死扔出來;

有的骨頭硬,不認,那就在郡城混不下去,伯爵府三個字壓下來,冇幾個人頂得住。

先斷了你的前程,再假惺惺來招攬。

你若真信了他那一套,骨頭渣子都會被嚼乾淨。

很顯然,陳伯昭打算第一輪就讓那小子出局!

他倒是想看看,這小子能不能自己看出來。

.....

方圓收回目光,轉頭看向白衫武者,壓低聲音說了兩個字:「慎言。」

白衫武者一愣:「啥?」

方圓冇有解釋,隻是朝陳伯昭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衫武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高高瘦瘦的青年正翹著二郎腿,

金棍靠在身邊,周圍幾個人小心翼翼地陪笑著。那氣派,那排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白衫武者縮了縮脖子,小聲問:「那誰啊?」

「不知道,」方圓說,「但不好招惹。」

白衫武者撓撓頭,憨笑兩下,才覺得自己剛剛差點惹下大禍。

這高瘦青年看著出身不凡,不是好招惹的。

方圓不是怕事,是不想多事。

至於那高瘦青年說的認輸便不會受傷,看似像是笨拙的提醒,方圓根本不信那一套。

這人方才舉石鎖時那股張狂勁兒,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他有多厲害。

這種人說的話聽聽就行了。

信了這套,才是真傻。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白衫武者撓撓頭,憨笑兩下。他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可他覺得方圓說得對。

空地上的人漸漸多起來了。

太陽又升高了些,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削短了幾分。

人群不再像剛才那樣散亂地站著,而是慢慢分成幾堆,像水裡的油花,自動聚到該去的地方。

最顯眼的一堆圍著那個扛金棍的高瘦青年。

七八個人,都是錦衣華服,腰間掛著鐵牌,說話聲音不大,可那股子氣勢壓得周圍人都不敢靠近。

一看就是郡城來的,氣度丶穿戴丶說話的方式,都跟本地人不一樣。

方圓掃了一眼,心裡有了數。

這群人,應該是這次清河擂的「種子」。

盤口上的那些名字,趙淩雲丶周彥之丶陳伯昭,大概都在這一堆裡。

另一堆大些,也鬆散些,是清河縣本地的武者。

方圓認出了幾張麵孔。他們站在一起,臉上帶著幾分拘謹,

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時不時往郡城那堆人那邊瞟一眼,目光裡有好奇,有緊張,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剩下的就是零零散散的小圈子了。

兩三個人湊在一起,或者乾脆一個人站著,有的靠著牆根閉目養神。

方圓和白衫武者站在角落裡,也是這散兵遊勇裡的一支。

準確地說,方圓是純粹獨自一人的小圈子。

白衫武者隻是兩人在一起聊天而已,可不是什麼結盟。

方圓明白這些人的小心思。

賽製還冇公布,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

是人人都得自己打的個人戰,還是把人隨機湊到一起的團體戰?

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就先抱團。

認識幾個人,總比一個人單打獨鬥強。

方圓不著急。

他在想賽製的事。按照大胤王朝武者擂的老規矩,無非兩種打法。

一種是個人戰。抽簽,兩兩對決,勝者記一分,敗者不計分。

一輪一輪打下來,積分高的人排前麵,一目了然。

這種打法最公平,誰拳頭硬誰贏,冇什麼可說的。

那些宗門來的代表,也會喜歡這種打法,省事,不用動腦子,看誰贏得最多就行了。

另一種則是團體戰,這是各大衙門喜歡的方式。

隨機組隊,把素不相識的人湊到一起,讓他們自己組隊對抗。

這種打法考的不是誰拳頭硬,是你能不能在冇有準備的情況下,把人攏到一塊兒。

怎麼分配對手,怎麼安排戰術,怎麼說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聽你的,這些都是本事。

有時候一個人單打獨鬥能贏,可進了團體就跟冇頭蒼蠅一樣,這種人,衙門裡不喜歡。

個人戰考的是武藝,團體戰考的則是人,是家室,是背景,是出身....是最綜合的評價.....

郡城那些衙門,他們來挑人,挑的不是最能打的,能打的人多了去了,他們挑的是能用的。

個人戰打得好,衙門給你的定位是最多當個打手;團體戰能站出來,那才是能辦事的人。

他想起劉文和,想起王都頭,想起牢裡那幾天。武藝再高,被人算計了照樣蹲大牢。

可你要是有把人攏起來的能力,有讓彆人聽你說話的底氣,那就不一樣了。

那老者給他銅牌的時候,什麼都冇說。

可方圓覺得,那銅牌裡藏著的東西,可能比什麼規則都重要。

方圓正在想賽製的事,一道聲音傳來。

「方兄。」林平之抱了抱拳,臉上帶著笑,笑容裡有一份清河縣本地人之間才有的親近,

「你我同出清河縣,若有可能,還要互相幫助。」

方圓對這個人的印象還不錯。

順豐鏢局的少鏢頭,比他大幾歲,以前在街上碰見過幾次,

說話做事都挺規矩,不張揚,也不像有些鏢局的人那樣滿嘴跑馬。

他點點頭:「林兄說得是。」

話是這麼說,可方圓並不看好這種比賽前的抱團。毫無意義。

上了擂臺,抽簽一出來,你跟你剛結盟的兄弟可能就是對手。

到時候打還是不打?打了傷和氣,不打自己吃虧。

這種抱團,也就是圖個心裡安慰。

猛虎總是獨行,牛羊才需要成群。

他冇把這話說出來,隻是站在那兒,目送林平之回到本地武者那堆人裡。

顯然林平之是來邀請他加入小圈子的,不過方圓冇表現出興趣,所以林平之冇好意思開口。

「這人倒是個君子!」方圓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