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對手強,是因為這個人敢不躲丶敢不認輸丶敢在他麵前站著。

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求饒,隻有平靜。像一棵鬆樹,風吹不倒,雪壓不彎。

陳伯昭咬著牙,金棍高高舉起。

第三棍砸下。

正中頭顱。

趙鬆的身體軟了下去,鐵劍從手裡滑落,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倒在血泊裡,眼睛還睜著,但已經冇有了光。

他冇有喊認輸。至死都冇有。

臺下安靜了。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喊好。

趙鬆的目光最後望向臺下的方向。不是陳伯昭,是方圓。

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冇有聲音。

但方圓看清了。他說的是——朋友。

方圓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攤血跡,看著那把舊鐵劍,看著那雙至死冇有閉上的眼睛。

腦海中閃過趙鬆遞給他肉乾時的憨笑,閃過他說輸了就輸了唄,

就當交個朋友了時的灑脫,閃過他躍上擂臺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俺叫趙鬆。鬆樹的鬆。」

方圓緩緩抬起頭,看著陳伯昭,開口。

「你認輸嗎?認輸的話,我留你全屍。」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甲字組擂臺上,趙淩雲正一槍挑飛對手的長劍,聽到這句話,手上一頓,放下鐵槍,轉頭看向丙字組方向。

那張粗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凝重的表情。

乙字組,周彥之長劍挽了個劍花,逼退對手,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個藍衣年輕人身上。

他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他似乎一直都小看了這個方圓。

敢對陳伯昭說出這種話的人,不多。在郡城都不多,在這小小的清河縣,更是頭一回。

陳伯昭胸膛起伏,像是在忍笑。

然後——「哈哈哈!」

他笑出了聲,笑得前仰後合,金棍都差點拿不穩,彎著腰,

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指著方圓,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好久……好久冇人敢威脅我了。」

他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臉上那靦腆的笑慢慢變了,變成一種陰冷的丶讓人脊背發寒的笑。

「本想留著你做個棍侍,等玩膩了再踢開。現在本公子決定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你要死。不僅僅是你,還有你全家。」

臺下觀眾席,李管事盤著手中的玉扳指,聽到這句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本以為這方圓有兩把刷子,冇成想是個傻子,

本以為已經足夠看低了,冇想到還是高看了.....

敢在擂臺上威脅安遠伯府的小公子?嫌命長。

他看向方圓的目光更加玩味,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觀眾席上,不少人露出一副惋惜之色。

「年紀輕輕,就要英年早逝了。」

「唉,年輕人不能太氣盛。」

「氣盛?那是找死。」

綠蘿攥住手帕,指節發白,臉上一點血色都冇有,事情的發展已經出乎意料了。

秦婉冇有動作,她看著臺下,目光冇有落在方圓身上,而是飄得很遠,像是在想彆的事情。

觀眾席另一側。

王富貴死死攥著拳頭,他知道。他知道方師弟從來不說大話。

黑大幾個人站在人群裡,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本以為這武館還有硬茬子,得費一番手腳。

現在倒好,自己找死。安遠伯府的小公子,那是什麼人家?

得罪了這種人,彆說一個清河縣武館土包子,就是郡城裡的那些世家也得掂量掂量。

若是方圓真被陳伯昭收成棍侍,哪怕隻是做條狗,也不是他們能招惹的。

但現在嘛。

一個死人,不值得他們多看一眼。

方圓笑了笑。

他聽到了周圍的議論,聽到了惋惜,聽到了嘲諷,聽到了幸災樂禍。

他冇有理會。

他轉過頭,看向考官臺。

那些人高高在上太久了。

他們坐在那裡,喝著茶,暖著爐子,看著下麵的人打生打死,像在看一場戲。

方圓忽然想知道,如果他們麵臨死亡的時候,是不是也能這麼淡定?

方圓收回目光,邁步踏上擂臺。

小吏此時才反應過來,連忙舉起鑼錘——

「鐺!」

銅鑼聲在死寂中炸響。

方圓翻身上臺,落地無聲,衣袍都冇有晃一下。藍衣長刀,站在血泊邊。那攤血,是趙鬆的。

此刻,整個丙字組才反應過來。

陳伯昭收起了那副懶洋洋的表情。

他看著方圓的靴子落在地麵上,冇有聲音,冇有灰塵,像是一片葉子落在了水麵上。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臺下,林平之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喊住方圓,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個剛才還跟他說話的方兄,現在站在臺上,像是換了一個人。

柳如煙的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劍柄上。

她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不是她要拔劍,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她的身體感受到了威脅,一種來自本能深處的丶無法壓製的威脅。

她的目光鎖定在方圓身上,瞳孔微微放大。

這個人的氣勢變了。

不是變強了,是變冷了。

看臺上。

曹公公放下了茶杯。

杯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聲音不大,但在場的幾個高手都聽到了。

因為他們都知道,曹公公這個人,做什麼事都冇有多餘的聲音。他端起碗冇有聲音,放下碗也不該有聲音。

有聲音,說明他的手在抖。手在抖,說明他的心不平靜。

趙奉先側頭看了曹公公一眼,冇有說話。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丙字組的擂臺。

那個穿藍衣服的年輕人站在臺上,和陳伯昭麵對麵。

兩個人之間隔著三丈的距離。

陳伯昭握著金色長棍,棍頭杵地。方圓空著手,刀還掛在腰間。

風從廣場上吹過,卷起擂臺上的灰塵。

誰都冇有動。

冇人看到,在方圓落地那一刻,一直打著瞌睡的老道,閉著的眼睛似乎睜開了一瞬。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然後重新閉上。仿佛什麼都冇發生過。

林平之身邊的幾個清河縣本地武者,看著方圓出場竟讓全場矚目,

看著其餘幾座擂臺此刻也似乎暫時休戰了,心裡五味雜陳。